韓昭站在北坡頂上,把銅管望遠鏡舉到眼前。那根銅管是他自己一錘一錘敲出來的,表面還留著淺淺的錘痕,他掌心貼著那層冰涼粗糲的金屬,緩緩轉動角度,目光沿著望遠鏡的視線一點一點掃過谷地外綿延的山腳。
雪已經化了大半,溼潤的坡面上露出一叢叢深褐色和灰綠色的灌木,有溪流的地方已經能看到細細的反光從植被間隙中透出來。北坡向陽的一面露出大片溼潤的坡面,深褐色和灰綠色的灌木叢從融雪下面探出身子,細密的枝條上已經頂出針尖大小的嫩芽。有三條溪流從谷地的高處淌下來,順著山勢各自找了自己的路徑蜿蜒而下,溪水在正午的光照裡泛著細碎的白光,一截一截地從植被間隙裡透出來,像是大地裂開了幾道細長的口子,往下漏著光。
韓昭的目光沿著其中一條溪流的方向往下游走,那溪水繞過幾塊半埋在土裡的花崗岩,穿過一片矮樺林,然後散了開去,變成幾縷細流漫過一片碎石灘,最終匯入一片低窪地。那片窪地被亂石和淺灘包圍著,比他腳下的谷地低了將近一人深,但地勢平坦舒展,北西南三面被矮坡半圍著,形成一個天然的懷抱形狀,只在東面開了一個窄窄的出口。韓昭眯起眼睛,用望遠鏡的十字線在心裡比了比那個出口的寬度,大約能並行兩輛板車。如果在那裡開出一片新田來,再在兩側坡頂各設一個哨位,谷地的警戒範圍就能向東南方向擴充套件差不多二里地——哨兵站在坡頂上,能用肉眼望見東南方向那條官道上的動靜。
他把望遠鏡放下來,用手背擦了擦鏡筒口沿沾的薄霧,又重新舉起來仔細端詳了那片窪地的土色。向陽的一面顏色偏深,褐裡透著黑,草木長得比背陰處更密。他轉頭對旁邊的孫鐵柱說:明天帶幾個人去那片窪地看看,那邊的土層有沒有翻的價值。他把銅管望遠鏡遞給孫鐵柱,指了指方向,孫鐵柱接過來也舉到眼前,偏著頭看了好一會兒。
第二天一早,孫鐵柱帶了四個人,扛著鐵鍬和探土的長釺出了東口。傍晚回來的時候褲腿溼了半截,鞋面上糊著深色的溼泥,有幾處泥點子濺到了膝蓋以上。他走到谷地中央那口水塘邊,蹲下來脫了鞋,把腳浸進冷水裡涮了涮,一邊搓著腳踝上的泥一邊揚聲說:窪地的土比咱們這兒淺一拃深,但下層還是黑的。探了三處,兩處往下挖到兩尺深顏色沒變淺,只有靠近出水口那一帶有一層細砂。有幾處地方有水從坡腳滲出來,像細線一樣慢慢往外淌,我拿鍬試著挖了一道小溝引了引,水就順著溝走了。要是正經挖了排水渠把水引到下游去,那片地種東西不成問題。唯一麻煩的是坡頂上長了密實的灌木叢,刺條子又多,清出來怕是要費些工夫。
韓昭蹲在水塘對面,正用一塊破布擦一把鍬頭的鏽跡。他聽完沒急著說話,把鍬頭反過來看了看刃口的薄厚,然後說:那片窪地如果清了,能種多少?
孫鐵柱算了一會兒,拿手指頭在地上畫了個大概的形狀:窪地本身平坦的地方就能開三畝多。坡腳那一圈緩坡如果也翻過來,攏共能有四畝半到五畝。那一片土厚,種豆子或者種菽都合適。
那就開。清灌木的人手從北棚區那邊調,那邊住的人家離得近。你帶一組人先把排水渠的走向用木樁定下來,清完灌木緊接著挖渠,別等土幹了再挖,春天雨水多,水排不出去就全白翻了。
孫鐵柱點了頭,站起來擰了擰褲腳上的水,轉身去安排了。韓昭還蹲在水塘邊沒走,他把手裡的鍬頭擱在膝蓋上,伸手探進塘水裡試了試溫度。水還是冷的,指尖觸到水面的那一瞬間像碰到一層薄冰,但再往下探幾分就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暖意從塘底慢慢往上頂,像是什麼東西在水深處醒過來了。他收回手,在衣襬上擦了擦沾了水的手指,站起來沿著水塘邊沿走了一圈。
塘邊那棵老核桃樹的枝條正在返青。冬天裡光禿禿、灰撲撲的枝幹如今泛出一層淡青色的光澤,樹皮上那些深裂的紋路邊緣微微脹開,芽苞的鱗片已經鬆動了,有幾處鱗片邊緣翻翹起來,露出裡面淺綠色的嫩尖。樹根周圍那一圈小石頭是去年秋天他親手擺的,用來護住樹根不被雨水沖刷,一整個冬天過去被積雪壓歪了好幾塊。他蹲下來把那幾塊歪斜的石頭一塊一塊地扶正,用手掌按實了底下的土,又重新碼了一圈。
後來的二十多天裡,那片窪地上的灌木被逐片清理出來。先是割掉高處的枝條,再用鎬頭刨出根蔸,遇上根扎得深的就用繩子套住幾個人一起往外拽。清出來的灌木堆在窪地邊緣晾曬,新割的枝條帶著一股清冽的生澀氣味,在日頭底下曬上五六天就開始變脆變幹,收回去劈成短段就能當柴燒。排水渠的走向按照孫鐵柱插下的木樁挖了出來,沿著窪地四周挖了一圈淺淺的溝,溝底墊了碎石,把低窪處滲出來的水集攏起來引向溪流下游。挖渠的時候翻出來不少碎石和幾塊殘磚,孫鐵柱把那幾塊磚撿出來洗乾淨看了看,磚面上隱約有繩紋的印子,大概是舊房子塌了之後埋在地底下的。他說:這片窪地以前怕是住過人的,地基都沉到土裡了。
清完灌木、挖好排水渠之後開始翻土。孫鐵柱帶人用兩頭牛拉著犁走了兩遍,第一遍翻得深,把底下的黑土整個翻上來,第二遍走淺一些,把大土塊打碎。韓昭去看了兩次翻出來的土層斷面,蹲在犁溝邊上用手捏了捏翻上來的土,顏色比谷地裡的淺一些,偏黃褐色,但土質鬆散,輕輕一捻就碎了,沒有明顯的硬塊和膠泥層,鼻子湊近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根腐爛後的氣味。他抓了一把土在掌心裡搓了搓,又灑回地裡,拍了拍手站起來說:能種,不賴。
劉茂帶人播了一批春豆下去,又在地頭點了幾排菘菜籽。豆種是去年秋天自己收的,選的是顆粒最飽滿的那一批,在布袋裡存了一冬,拿出來的時候還有一股乾爽的豆腥氣。播下去之後連著下了兩場細雨,等到春末的時候那片新開的窪地上已經綠油油一片了,豆苗齊膝高,葉子在風裡翻動著,正面是深綠,背面是淺灰綠,風一過整片地就像在翻浪。地頭的菘菜也出了苗,嫩生生的兩片子葉頂著土皮鑽出來,密密地排了一行又一行。
谷地本身也在內部擴張。學堂在東南側新搭了一間棚屋作為大孩子們的習字室,用木板隔出了幾排簡易的書桌。謝端和另一個太學生輪班去那裡授課,把年紀大些的孩子從原來的學堂裡分出來單獨教。新來的那戶人家中那八九歲的男孩已經每天蹲在那間新棚屋門口等著開課了,手裡攥著一塊光滑的薄石片和一截炭條,在石片上反覆描畫著新的筆畫。
工棚那邊也在擴建。劉鐵頭帶著兩個幫手在原來的工棚旁邊又搭了一座半敞的棚屋作為鐵料儲存和粗加工的地方,新打出來的鏵刃和刀坯在這裡完成粗鍛之後才轉送到主工棚進行精細加工和淬火。劉鐵頭給這間半敞的新棚屋起了個名字叫粗打間,還親手刻了一塊木牌掛在了棚柱上。韓昭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塊木牌,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三個字,筆畫深淺不一但刻得很認真。
鐵料來源的問題也在這段時間裡有了進展。周平的探路隊在南面一處廢村裡發現了一批埋藏的舊鐵器,經過幾天的清理挖出了十幾件還能回爐的農具和鐵件。押運回谷地之後,劉鐵頭對那批料子的評價比之前的都要高。韓昭蹲在工棚門口看著那批新鐵料被逐件分揀、碼放進儲存棚裡,每放一件劉鐵頭就在棚柱上刻一道豎線記數。碼完之後棚柱上排了整整兩行刻痕,密密麻麻的像一列整齊的莊稼。
人口方面,谷地裡的常住人口已經超過了之前預估的數量。陸淮的冊子上登記的名姓已超過千人,其中青壯佔了將近四成,老人和孩子各佔兩成多。韓昭有一次翻到冊子最後一頁的時候注意到一個變化——後幾頁的新增人口裡,來自幷州和豫州的人比例在上升,而來自洛陽周邊的比例在下落。洛陽在經歷了最初幾波大規模流散之後,周邊能逃的人大概已經逃得差不多了。
那天傍晚韓昭蹲在水塘邊洗一把沾了泥的鋤頭,洗完之後把鋤頭靠在水塘邊那棵核桃樹的樹幹上晾著。夕陽的光從西面山壁上方照過來,把核桃樹新發的嫩葉照成半透明的淺綠色。他蹲在那裡看著那些嫩葉在風中輕輕顫動,聽見學堂那邊傳來一陣讀書聲。這次的聲音跟往常不太一樣,帶著一種整齊的節奏感,像是在唸一首短詩。他聽了一會兒認出來了——是孩子們在唸《詩經》裡的句子,稚嫩的聲音拖長了尾音穿過暮色飄過來,在空曠的谷地裡迴盪了一下又散了。
他站起來,把靠在水塘邊晾著的鋤頭扛在肩上,沿著田埂朝自己棚屋的方向走回去。經過那棵核桃樹的時候他沒有停步,但側過頭看了一眼樹上新發的嫩葉——那些葉子在暮光中亮得像是塗了一層薄釉。他看了一眼就轉回頭繼續走了。
夜裡他坐在灶臺邊整理陸淮送來的新人口冊子。冊子的封面已經換過一塊新的木板了,上面用炭條寫著谷地人口登記六個字。他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最新的總數字,用手指在那個數字下面劃了一道橫線,然後合上冊子放進了木箱裡。
窗外的核桃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著枝葉,新葉在月光下泛著柔軟的銀灰色光暈。韓昭側頭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樹的輪廓,然後吹熄了油燈,在黑暗中躺了下來。他聽著窗外夜風穿過新葉時的沙沙聲,聽著遠處水塘邊草叢裡蟲鳴的細碎聲響,聽著學堂方向安靜下來之後偶爾傳來的幾聲低語,在那片聲音的包圍中慢慢合上了眼,沉進了一片厚實而安穩的黑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