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143章 具裝甲騎雛形(1)

作者:掌心飄雪·5小時前

新鞍和新鐙配發下去的那個黃昏,谷地裡騰起一陣細碎的議論聲。騎兵們蹲在拴馬樁旁邊,反覆摩挲著鞍橋內側新縫的牛皮襯墊,又用手掌託著馬鐙掂了掂分量——比舊鐙輕了將近兩斤,鐙底的防滑紋路也改成了斜向交錯的人字槽。但韓昭沒有留在操場上聽那些反饋。他拎著一壺水回了自己那間半截土坯半截木板的棚屋,在灶臺邊坐下來,然後就再也沒有出去。

第一天,他對著灶膛裡未燃盡的柴灰坐了整整一個上午。灰燼的紋路在他眼前漸漸扭曲,變成馬身在高速衝鋒中微微側傾的姿態——羯人的騎兵佇列一旦壓到百步之內,前排的甲騎便會自動收攏兩翼,形成一個向內捲曲的弧形。這個弧形的圓心永遠指向防線最薄弱的那一段,就像水流遇到石塊時自動繞行並沖刷兩側的根基一樣。他在腦子裡反覆回放上一次斥候帶回來的戰報:羯人三百具裝甲騎衝擊河東寨的時候,寨前的鹿砦和陷馬坑只擋住了第一排,第二排的馬踩著同伴的屍體躍過了障礙,第三排從兩翼包抄,整個防線在不到兩炷香的時間裡就被撕開了三個口子。谷地目前的工事比河東寨結實一些,弩炮的數量也多出兩倍,但那是對付步兵的佈置。弩炮的填裝速度太慢,第一輪齊射之後至少要等三十息才能打出第二輪,而三十息的時間足夠具裝甲騎從兩百步外衝到壕溝邊緣了。

第二天,他爬起來翻遍了棚屋裡所有的舊圖冊和札記,想找到前人關於以步制騎的記載。竹簡和麻紙攤了一地,上面大多是些常見的法子:拒馬、蒺藜、車陣、長槍方陣。但這些法子對羯人的鐵甲衝鋒效果有限——拒馬能被馬甲撞開,蒺藜被馬蹄踏進泥裡之後便失了作用,車陣在平地上尚且能撐一陣,可羯人現在學會了繞著車陣的兩翼打轉,並不硬撞正面。他把那些札記一卷一卷地合上、摞好,重新坐回灶臺邊。灶臺上擱著一塊鐵料的下腳料,有巴掌大小,邊緣還留著上次打製農具時錘出的弧線。他把那塊鐵料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鐵料的弧面剛好跟馬前胸的輪廓有些相似。他突然想到——羯人給馬掛鐵甲,目的是增加衝擊力和防護力,但鐵甲真正起作用的位置其實只有正面那一片。馬的肋側和臀部在中遠距離上被箭矢命中的機率遠低於前胸和脖頸,羯人卻因為習慣了全甲包裹的傳統,忽略了這些部位的防護價效比其實很低。

第三天拂曉,他蹲在灶臺前用柴炭在地上畫了第一張草圖。他畫了一匹馬的側面輪廓,然後用粗線標出了兩個區域:前胸從肩胛骨下緣到胸骨底端,脖頸從喉部到鬃毛根部。這兩個區域的面積加起來不到馬身總表面積的五分之一,但恰恰是衝鋒時正面迎敵的全部暴露面。箭矢從正面射來的時候,命中這兩處的機率佔了七成以上。只要把這兩處護住了,馬即便在肋側或臀部中箭,也不會因為劇痛而驟然轉向或跪倒,衝鋒的整體動能就能保持到最後一刻。他在胸甲區域畫了幾道豎線,表示嵌入的薄鐵片,又在頸甲區域畫了幾道斷續的橫線,表示分段疊縫的結構。他擱下柴炭看著地上的畫,青灰色的地面上墨色的線條正在晨光中漸漸變幹,邊緣開始起了一層細碎的土屑。

他把草稿捲起來夾在腋下,去工棚找吳裁縫和孫鐵柱。三個人蹲在工棚外面的空地上,韓昭把草稿攤開在地上,又撿了幾塊碎瓦片壓住四角。吳裁縫看圖紙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她從不先問尺寸或資料,而是先用手沿著草稿上的輪廓線虛虛地走一遍——從馬的肩胛骨最高點往下滑到胸骨,再順著脖頸的弧度向上收攏到下頜底端。她的手指在空中畫完這一趟之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這個頸甲的設計,如果用一整張皮子包過去,馬低頭吃草或者甩頭趕蠅子的時候,皮面會在喉部皺成好幾道褶。褶子硬了會磨毛,磨久了就裂。得分三片疊著縫——左右各一片,中間用麻繩留著兩指寬的松量,讓馬能自由低頭。松量的邊緣還要加一圈軟皮滾邊,不然麻繩會直接勒進皮子的切口裡。

孫鐵柱在旁邊蹲著一直沒出聲,他手裡攥著一把餵馬的幹苜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等吳裁縫說完,他才悶悶地開口:上甲之後馬跑得動嗎?我估了估分量,皮甲加三層薄鐵片,一件大約在七八斤上下。比羯人的全鐵甲輕了十幾斤,但馬在衝刺的時候前腿要大幅度跨步,頸側要左右擺動來保持平衡。七八斤的東西掛在胸前和脖子上,等於讓人多提了一桶水在衝鋒。步子可能會短兩寸,擺頭的幅度也會小一些。

韓昭沒有說話,他把草稿從地上拿起來,對著光重新看了一遍胸甲下緣的弧線。那條弧線剛好避開了馬前腿的肩胛關節活動區域,但避開的距離只有兩指寬。先打一件樣甲,他把草稿重新鋪平,手指點著胸甲下緣的位置,讓馬穿著跑一圈。跑不動就改這條弧線,把下緣再往上收半寸。跑得動就按這個尺寸往下打。他用柴炭在草稿邊角寫下了胸甲下緣弧線的修正範圍,又標註了頸甲松量的具體尺寸,然後把草稿遞給了吳裁縫。

吳裁縫用了四天打出樣甲。她在牛皮上劃線的時候特意避開了皮面原有的傷疤和蟲眼,三層皮疊壓之前先用魚鰾膠刷了一遍,讓皮層之間不殘留氣泡。嵌入鐵片的位置她在皮面內側挖了淺槽,鐵片陷進去之後又用細麻線橫豎各縫了兩道固定。整件甲縫完之後她拎起來抖了抖,三層壓皮之間沒有鬆動的聲音,鐵片在槽位裡也紋絲不動。樣甲完工的那個下午,孫鐵柱牽了一匹溫順的灰馬出來。灰馬是三歲口的騸馬,性子穩,膘情也好。他把甲套上馬身,繫緊肚帶和胸帶的時候,灰馬甩了一下頭,耳尖向後轉了轉,但四蹄仍然穩穩地釘在地上沒有挪動。孫鐵柱牽著它在水塘邊的空地上先慢慢走了一圈——灰馬的步伐比平時略短了不到半掌,但整體姿態自然,肩胛骨的活動沒有受到明顯的阻礙。他又牽著它小跑了一圈,灰馬的四蹄交替節奏勻稱,低頭抖鬃的動作也沒有別扭。第二圈小跑到一半的時候,孫鐵柱甚至鬆開了韁繩讓灰馬自己沿著水塘邊沿跑了一段,它的步幅和第一圈基本一致,呼吸頻率也平穩。

上人試跑。韓昭說。

孫鐵柱翻身上馬,他比平時多用了半成力氣夾了一下馬腹,灰馬從慢步加速到快步,然後在他的口令下進入了襲步。水塘邊的空地上揚起了一小片塵土,灰馬載著人跑了兩圈。孫鐵柱勒住馬翻身下來,先用手沿著頸甲的邊緣摸了一圈,確認麻繩沒有移位,然後蹲下去解開肚帶重新緊了半扣,再把胸甲下緣掀起來看了一眼灰馬前胸的皮毛——只有一道淺淺的壓痕,沒有磨紅。他把手插進頸甲內側摸了摸,麻繩的松量還餘著大半指,馬在奔跑中低頭的時候頸甲確實沒有卡頓。他蹲在那裡跟灰馬平齊,看著它呼吸平穩,鼻翼翕動的頻率跟跑前幾乎沒有差別,然後站起來朝韓昭點了點頭。

韓昭走過去按了按馬甲前胸的位置,鐵片隔著牛皮透過來硬而韌的觸感。他又沿著頸甲的邊緣摸了一遍,手指停在胸甲和頸甲的接縫處——那裡有一道細窄的縫隙,在灰馬低頭的時候會微微張開,能伸進去一根麻線。他收回手站直了。暮色正在從水塘的方向合攏過來,水面上的碎光一片一片地熄滅,馬甲上的皮面在最後一縷天光中泛著暗褐色的啞光。他從側面重新看了一遍馬甲的輪廓,胸甲與地面之間的夾角大致在四十五度左右,這個角度能讓正面射來的箭矢斜著彈開而不是垂直貫穿;頸甲的覆蓋高度剛好在灰馬昂首時露出喉部一小截,但低頭時又能完全遮住咽喉。

接縫處的重疊寬度再加半指,韓昭說,他的聲音在暮色裡聽起來比平時更沉一些,現在這個寬度在靜止的時候夠了,但跑動中顛簸起來縫隙會錯開。再加半指,讓兩片甲之間始終壓著至少兩指的搭接量。

吳裁縫把樣甲拿回去改了三天,她在接縫處拆掉了原來的搭接邊,重新裁了一片半指寬的皮條襯在裡面,再用麻線雙道縫固。改完之後孫鐵柱又試了一輪跑,這次灰馬跑了五圈,接縫處仍然嚴絲合縫,沒有任何錯位。韓昭蹲在水塘邊看完這輪試跑之後站了起來,沿著水塘邊沿慢慢走回了棚屋。他在門檻上坐下來,夜色正在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在水塘的表面鋪成一層暗色的膜,把最後那一片泛著銀光的碎響一點一點地收入自己的深處。他想到了三天前在灶臺邊對著柴灰髮呆的自己,想到那塊巴掌大的鐵料下腳料在他手心裡翻來覆去的樣子。現在那件鐵料已經在灰馬的前胸上嵌著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吳裁縫,讓她把那件改好的樣甲作為標準,照著打六件出來。他在草稿邊角用炭筆重新寫了尺寸,又加了一行關於接縫重疊寬度和麻繩間距的標註,然後把草稿摺好放在吳裁縫的針線笸籮裡。沿著水塘走回棚屋的時候,晨光正從東邊的山脊線後面漫過來,把水面染成一層淺金。那把舊環首刀還掛在牆上原來的位置,刀鞘的漆面在早上的光線中泛著溫潤的啞光。他看了片刻那把刀,然後走到灶臺邊坐下來。窗外的水車正在轉動,葉片切入水面時帶起的水聲隔著牆傳進來——撲、撲、撲,節奏穩得像心跳,在早晨的空氣裡顯得清亮而斷續,像一把正在被一錘一錘地修整著弧度的、還沒成形的胚料。胚料不必急著入火,先把弧線調準,把厚度捶勻,火候到了自然能淬出該有的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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