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141章 高橋馬鞍(1)

作者:掌心飄雪·3小時前

百人隊開始輪值之後,韓昭蹲在馬廄旁邊看那些戰馬的時間變長了。這變化起初並不顯眼,無非是他每日繞道馬廄的次數從一兩次變成了四五次,蹲在廄欄外的時間從一炷香延至半個時辰。但工棚裡的人漸漸都察覺了——王橫有回傍晚收工,遠遠看見韓昭蜷在灰馬的廄欄前,一動不動,像塊被暮色浸透的石頭。王橫沒出聲,只把灶上的熱水又多煨了一壺。

谷地裡的馬確實不算多,前前後後收攏的,加上從羯人手裡繳來的那幾匹傷疲之駒,攏共不到三十匹。可就是這不到三十匹的馬,卻要撐起斥候隊的腿腳、百人隊的耳目,以及整個谷地向外伸出的所有觸鬚。馬廄搭在工棚西北面一處背風的角落裡,位置是韓昭親自選的——冬日西北風最烈,這處山坳恰好能擋住大半寒氣;夏日午後日頭毒辣,棚頂的茅草又厚又密,能把暑熱隔在外頭。棚頂的茅草是入秋前新換的,王橫帶人從谷地東面的坡上割了三趟,曬乾、拍實、一層壓一層地鋪上去,厚得連雨聲都變得沉悶。地面墊了乾草,也是新換的,踩上去軟而蓬鬆,帶著谷地野草特有的清澀氣息。

韓昭蹲在廄欄外面看那匹灰馬低頭嚼草料的時候,目光卻不在馬嘴上。他盯著的是馬背上那副舊鞍——前橋極低,幾乎與鞍面平齊,騎手坐上去以後,雙腿若不緊緊夾住馬腹,身子便會隨著馬步前後晃盪。他想起以前在書上讀到的高橋馬鞍的結構圖,那是在薊城一家舊書鋪的角落裡翻到的殘本,紙頁黃脆,邊角被蠹蟲啃出細密的孔洞,但那幅插畫他卻記得清楚:前橋升高,形成一個弧形的擋板,恰好卡住騎手的大腿前側;後橋略低,卻同樣隆起,與鞍面之間構成一道淺凹的承託曲面。這樣的結構,能在馬匹驟然加速或急停時提供額外的支撐點,騎手不必單靠腰腿之力硬扛衝撞,重心自然沉在鞍心,雙手便能騰出來做更多的事——控韁、張弓、揮刀,甚至是在馬背上轉身傳遞旗號。

他從馬廄出來之後沒有直接回棚屋,而是沿著水塘慢慢走了一圈。水塘不大,是谷地天然窪地積了雨水和山泉形成的,塘邊生著幾叢野蘆葦,根節粗壯,葉子卻已枯黃了大半,在風裡發出乾燥的沙沙聲。韓昭蹲在塘邊洗了手,涼水激在指節上,讓他想起那幅高橋鞍的插圖——當初讀到的時候只覺得有趣,並未想過有朝一日要親手做出來。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沿著塘埂走回棚屋,在灶臺邊坐下來,從木箱裡翻出一張空白的糙紙,又撿了一截燒剩的炭條,開始畫那副高橋馬鞍的草圖。

炭條劃過紙面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沙音。他先畫了鞍架的側面輪廓——前橋抬高到膝蓋上方約一掌寬的位置,後橋略低但同樣隆起,中間鞍面凹陷成一道流暢的弧度,前後橋之間用木質的骨架連線。他畫得很慢,每一條線都要用指腹比量一遍,像是在用觸覺確認圖紙上的尺寸與記憶中那幅插畫的吻合程度。畫完主體之後,他又在旁邊畫了一道區域性放大圖,專門標註前橋和鞍面之間的連線方式:用硬木削成弧形支架,榫卯咬合,外面包裹層疊的皮革,內部填充乾草和舊麻布,既能緩衝騎手臀部的壓力,又不會讓鞍子過於笨重。他在邊角處又添了幾筆註腳——肚帶的穿孔位置、鞍褥的固定方式、前橋外側是否要加一道窄皮條用以掛載箭囊。炭條越畫越短,他用指腹把最後一截炭條捻住,在紙角寫下榆木為架,桐油塗面,皮革裹之,乾草實之十六個字,才終於擱下手來。

王橫蹲在工棚門口看圖紙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他把糙紙舉到灶火的光裡,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出聲說:鞍架要整塊硬木削出來,不然吃不住力。拼接的榫頭再緊,騎上去顛幾回就鬆了。他用粗短的食指點了點圖紙上前橋根部的位置:這一處受力最狠,馬急停的時候騎手全身的重量都頂在這兒,非整木不可。皮料和填充物倒是現成的——上次繳的那幾面羯人皮甲還能拆,乾草更不用說,棚後面堆了兩垛。

先打一個樣架試試。韓昭往灶裡添了根柴,火苗騰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的土牆上,一高一矮,隨著火勢微微晃動,用榆木,削好之後在木料表面塗一層桐油防水。皮料包兩層,外層用厚皮耐磨,內層用軟皮貼鞍面,填充乾草就行,先試過再考慮換麻布。

王橫從木料棚裡挑了一塊榆木板開始削,榆木質地韌而密,紋理直順,刀斧下去能吃到力,卻又不至於硬到崩刃。第一副鞍架削出來用了兩天——王橫是個老手,但也在這塊榆木上磨鈍了兩把刨刃。鞍架的形狀大致符合圖紙的輪廓,前橋的弧度和高度都跟韓昭標註的尺寸分毫不差。韓昭把鞍架拿在手裡掂了掂,沉而勻稱,重心落在鞍面正中。他又用手掌沿著前橋的弧度緩緩滑了一遍,指尖在每一處轉角停留片刻,確認受力方向和貼合位置都跟圖紙一致,才點了點頭,把鞍架放在一旁的木架上讓王橫繼續包皮料。王橫把皮料裁好、浸軟、一層一層裹上去,中間填入曬乾搗松的草絨,再用細麻繩沿邊縫緊——整個過程又花了三天。韓昭每天收工後都會過去看進度,有回見王橫在縫前橋的轉角處走線太密,便蹲下來比劃了一下:這裡松兩針,留出一點活動的餘地,不然皮料繃太死,騎上去膝蓋內側會磨。王橫拆了重縫,果然順當了許多。

新鞍最終上馬試裝那天是個陰天。韓昭把它拿到馬廄裡給那匹灰馬套上。鞍子架在馬背上的時候,前橋的位置恰好卡在灰馬肩胛骨後方——不偏不倚,像量過一樣。他收緊肚帶,先松後緊,反覆調了三次,直到肚帶勒進鞍褥的厚度正好是一指半的餘量。然後他伸手壓了壓鞍面——穩了。鞍心被他按下去半分,又緩緩彈回來,軟硬適中。他試著跨坐上去,雙腿夾緊馬腹,前橋頂住大腿前側的感覺跟舊鞍截然不同——舊鞍騎上去像是坐在一塊活動的木板上,全身的力氣都要用來對付馬背的起伏;而新鞍一上身,重心便自然地沉了下去,腰背隨之挺直,膝蓋微微內扣便穩住了身體,幾乎不需要刻意發力。灰馬在廄欄裡走了幾步,蹄子踏在乾草上發出悶響,鞍子紋絲不動,肚帶也沒有鬆脫的跡象。韓昭又催馬小跑了一圈,灰馬從慢步轉到快步的時候,他感到前橋穩穩地抵住大腿,那股衝勁被鞍架分散到了整個坐骨和股面,不再像從前那樣全壓在腰脊上。他翻身下來,拍了拍灰馬的脖子,灰馬打了個響鼻,側過頭來蹭他的肩膀。他轉身走回工棚門口,對正在收拾工具的泥橫說:按這個尺寸再打五副出來。副的座墊和肚帶也做成相同的規格,這一批先給斥候隊更換。

五副新鞍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才全部做完。期間王橫又調了一回前橋的弧線——第一副的弧度偏直,韓昭試騎兩次後發現膝蓋內側在急轉彎時會輕微磕碰鞍緣,王橫便把前橋根部刨薄了兩分,再向外撇出一線弧度,問題便解了。第一批換上新鞍的斥候隊騎手在谷地外圍試跑了一圈之後回來,有個人直接跑到水塘邊蹲在韓昭面前,氣還沒喘勻就說了一句:馬背上的風完全不同了。高速轉彎的時候不用靠手抓鞍橋來找平衡了,直接隨著馬的身形走就行了——身子往哪邊傾,馬就往哪邊轉,像是長在一塊兒了。他說著還比劃了一下,腰身微微一扭,肩膀跟著轉動,活脫脫是馬背上的姿態。

韓昭蹲在水塘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匹正低頭喝水的馬——鞍子穩穩地架在鞍褥上,前橋的高度和弧線都保持了穩定,皮面上的縫線沒有崩開,襯墊也還蓬鬆著,沒有因為長時間的跑動而產生偏移或鬆動。他又伸手沿著鞍面的弧度滑了一遍,指尖從前橋滑到鞍心,再滑到後橋,確認每一處皮料的介面都緊密如初,才站起來說:後續如果有問題,可以直接回工棚調。

那人站起來,牽馬走回了馬廄。韓昭蹲在水塘邊聽著馬蹄踏過土路的聲響漸漸遠去——嗒、嗒、嗒,節奏勻稱而輕快,帶著新鞍賦予的那份從容。身旁的水流正沿著塘沿緩緩漫開,葦叢的影子在水面上被拉長了,隨著微波一蕩一蕩。月亮已經升起來了,不算滿,卻足夠亮,月光從水塘邊那棵老核桃樹的葉隙間漏下來,在鞍架新蒙的皮面上鋪了一層細碎的光點,銀白、灰藍,隨著微風的拂動而輕輕游移。韓昭蹲在那裡看了許久,光點在皮面上緩慢移動、聚攏又散開,像是有什麼活的東西藏在皮革的紋理下面。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薊城書鋪裡翻到那本殘本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秋夜,紙頁上的插圖在油燈下泛著淡黃的光——那時候他絕想不到,紙上的一條弧線,會在這麼多年後變成一副實實在在的鞍子,卡在一匹灰馬的背上,託著一個騎手的重量,在谷地的月色裡跑出那樣從容的步聲。

他站起來,膝蓋有些發麻,沿著水塘慢慢走回了棚屋。他在門檻上坐下來,望著水塘的方向。剛換上新鞍的斥候隊已經散去了,馬蹄聲沒入夜色,只剩下水車還在不緊不慢地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在夜風裡變得模糊而綿長,跟遠處馬廄裡偶爾傳來的一兩聲低嘶、風吹過工棚屋頂時茅草的沙沙聲、以及王橫在裡屋磨刨刃的細碎嚓嚓聲混在一起,在暮色中緩慢地盤旋著,盤旋著,像一圈圈擴開的漣漪,最終融進了谷地深不見底的寂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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