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140章 第一支百人精銳(1)

作者:掌心飄雪·5小時前

百人隊的名單是陸淮用炭條寫在糙紙上的。那紙原是包貨剩下的邊角料,一面還印著商號的硃紅印記,另一面被陸淮用手指抹平了,一行一行寫過去。字跡端正,筆畫乾淨,沒有多餘的墨痕——一行十人,一共十行,正好一百個名字。

韓昭蹲在水塘邊上的巖板前把它攤開來看了一遍。巖板被水汽浸得微涼,糙紙擱上去的時候邊緣微微卷起來,他用指尖按住紙角,目光從第一行第一個名字開始往下走。名單是按選拔的結果排的——年資、體能、兵器熟練度和夜間輪值次數綜合折算之後排出來的順序。折算的演算法是陸淮擬的,韓昭看了一遍覺得公允,年資佔兩成、體能佔三成、兵器熟練度佔三成、夜間輪值佔兩成,每一項都有具體的賦分標準,全部列在一張附頁上。排在最前面的人名他大多眼熟,那些名字在北坡和南坡的工事裡反覆出現過,工事加固、夜間巡哨、谷地外圍的伐木和取水,都能在輪值簿上找到對應的記錄。

他又看了一遍名單的排序,目光在每一個名字上停留片刻。有些名字他認得臉,有些名字他只知道其人做過什麼活計,還有些名字他需要回憶一下才想得起那張臉對應的是哪次輪值、哪段工事。他看完第二遍,把紙卷好放在巖板上,用一塊小石頭壓住紙卷的一端,等天亮之後交給李農。夜色從水塘對岸漫過來,他蹲在那裡沒有立刻起身,水面上浮著核桃樹影子的輪廓,風從北坡灌進來,紙卷的邊緣輕輕翕動了一下又伏下去。

李農拿到名單之後,當天上午就把選中的百人通知到了。通知是口頭傳的,一個人告訴另一個,沿著棚屋之間的土路和工棚門口的休息間隙遞過去,半個時辰之內訊息就傳遍了整個谷地。當天下午便在學堂門前那片空地召開了第一次集合。

韓昭沒有去集合,他蹲在北坡上隔著水塘遠遠望了一眼那片空地。距離讓那些人的輪廓變得小而清晰,像一排排在土黃色背景上立著的深色標記。百人列成四列橫隊,每一列二十五人,站得不算完全齊整,但沒有人交頭接耳。韓昭留意了一下他們站立時的姿態,大多數人的腳分開與肩同寬,手垂在體側,目光朝前,這些是輪值時反覆教過的,看來還沒有忘乾淨。

李農站在佇列前面說了幾句什麼,隔著水塘聽不清內容,只能看見他說話時下頜的動作和偶爾抬起的手勢。佇列裡有人在點頭,韓昭能看見幾個前排的人肩膀微微活動了一下——那是握過太多兵器之後養成的習慣性動作,人站定了之後總要活動一下肩背才會覺得踏實,彷彿肩胛骨之間缺了一道熟悉的重量就渾身不自在。那幾個人活動完肩膀之後便重新靜止下來,整個佇列立在空地上,在午後傾斜的光線裡投出一片齊整的陰影。

入夜後李農來找他,月亮還沒有升起來,水塘的水面是暗灰色的,兩個人在水塘邊的石頭上蹲著。石頭被白天的日頭曬得還有餘溫,隔著褲子的布料透上來,並不明顯。李農蹲下來的時候膝蓋發出細微的聲響,他伸手在水面上蘸了一下又甩掉,手指上掛著水珠在暗光裡閃了閃。

李農說:隊伍明天開始操練。早上一個時辰佇列,下午一個時辰格鬥,傍晚再加半個時辰的負重跑。兵器暫時用現有的標準環首刀和弩機配發,等摸清每個人的底子之後再調整。

需要什麼跟我說。

李農沉默了一會兒。,塘裡的魚翻了個身,水面上漾開一圈細紋。他說:需要時間。

時間夠了。現在不急著用他們。

李農沒有再說什麼,他蹲著又待了片刻,站起來沿著水塘走回了南坡。夜色在他身後合攏,腳步聲在碎石路上由近及遠,最後被風吹散。

韓昭還蹲在石頭上,月亮正在水塘的上方升起來,先是彎鉤的一角從核桃樹冠的縫隙裡露出來,然後整個月面浮上了樹梢。他想到了名單上那些名字的排序,想到了陸淮寫字時用左手壓住紙邊的習慣——陸淮是左撇子,寫字的時候右手指尖在紙面上輕敲,每寫完一行就敲三下。那些名字就是這樣一行一行、一個挨一個地落在糙紙上,像撒種似的落進這個百人的陣列裡。他蹲在那裡聽著夜風穿過樹葉的聲響,水面上銀白色的波紋被風揉碎了又聚攏,反反覆覆不知疲倦。然後他站起來沿著水塘邊沿走回了棚屋。

第二天清晨操練的聲音穿過晨霧傳到他的棚屋外面。口令聲短促而清晰——左——轉!右——轉!立——定!——每一個字都乾脆地咬斷,不留拖腔。腳步落地的節奏整齊而有力,幾十雙腳同時踏在碎石子地上,發出的聲音不是散亂的沙響而是一聲沉實的悶響,像有人用厚布包著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地面。

韓昭推門出去的時候晨霧還沒有散。百人隊正在水塘對面的空地上練習佇列轉向,李農站在佇列側面手裡舉著一面紅色的布旗,旗子是韓昭用舊衣裳拆了改的,邊緣縫了兩道線防止脫絲。每揮動一次佇列就相應地變換一種方向——旗向左揮,佇列左轉,旗向右揮,佇列右轉,旗舉過頭頂畫一個圈,佇列原地向後轉。動作之間還有銜接,轉完之後歸位立正,等待下一道指令。速度不算快,但節奏已經有了,沒有人在轉身的時候絆腳或錯步。

韓昭蹲在核桃樹下面看了片刻,晨霧在佇列轉向的時候被攪動起來,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氣,繞著那些小腿和靴子旋了一圈又落回地面。口令聲從水塘對面傳過來,經過水麵的時候被反射了一下,帶上一層低沉的共鳴。他站起來沿著水塘邊沿向學堂方向走去,路過水車的時候抬手撥了一下葉片,水珠濺起來打溼了袖口。

百人隊的操練持續了整個秋天,每天清晨的佇列訓練和下午的格鬥練習都已經固定下來,偶爾傍晚會再加一段負重跑。韓昭有時候隔著水塘看一會兒他們的訓練程序——佇列轉向的速度比剛開始的時候快了將近一倍,指令與動作之間的延遲縮短到幾乎不可覺察;格鬥練習中兵器碰撞的聲響也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更短促、更沉穩的接觸聲,說明格擋和進攻的落點都更準確了,不再有多餘的磕碰。

他有時候在核桃樹下蹲著看他們練完一個專案之後圍成一圈聽李農講話。李農講話的時候手裡不拿東西,偶爾用腳尖在地上畫個示意圖,畫完用腳底抹平再畫下一個。那些人圍成半圓蹲著或坐著,有人手裡還握著刀,刀刃朝下插在土裡,手搭在刀柄上。他們聽的時候不怎麼動,只是肩背微微前傾,腦袋朝著李農的方向偏一個角度。

有時候,韓昭蹲在工棚門口隔著一段距離聽那邊傳來的口令聲,偶爾會蹲在學堂門前的土臺上,聽著那些口令和腳步從遠處傳過來,又沿著原路折返回去。秋天在那些腳步聲中一寸一寸地變深,核桃樹的葉子從綠轉黃,從黃轉褐,最後被風一片一片地摘走。

初冬時的一個傍晚,韓昭蹲在水塘邊上看水車轉動時帶起的水光。入冬之後水車的轉動節奏放慢了,水的流量小了,葉片入水的時候不再整個沒進去,只沒到一半就升起來,帶起的水花也小了許多,薄薄的一層亮片,在越來越短的光線中閃一下就暗了。

李農從南坡走下來,在他旁邊蹲下。兩個人沉默地蹲了一會兒。水車吱呀吱呀地轉著,聲音比秋天的時候更乾澀一些,像是木頭在冷空氣中收縮之後軸隙變大,轉起來多了幾分曠量。李農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忽然開口說:隊伍可以編入哨位輪值了。讓他們先在哨位上半個月,跟現有哨兵一起輪換,磨合一下跟谷地其他部分之間的配合。半個月之後再單獨排哨。

韓昭點了下頭。排好輪值表之後給陸淮一份抄本。他那裡要留底。

李農站起來走了,他的腳步聲在碎石路上很快消失,被水車的聲音和傍晚的風聲蓋了過去。

韓昭還蹲在水塘邊上,看著水車葉片在初冬的光線中緩慢轉動。葉片入水時帶起的水花在越來越短的光線中閃著細碎的白光,然後被夜色的餘浪接住、吞沒。他想著百人隊從名單上的那些名字變成空地上站立的佇列、變成晨霧裡轉動的陣列、變成秋天深處那些越來越沉穩的腳步聲響,這個過程像是水車的轉動一樣,每一圈都帶走一點東西又帶來一點新的東西。那些名單上的人如今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職責,不再是一個名字和另一個名字的簡單排列。

他蹲在那裡看著水車轉完了入冬前的最後一圈完整日影——葉片的弧形軌跡在白晝最後的餘暉里拉出一道道平行的光痕,排列在水面上,像一段正在被緩慢書寫的文字。水車停下來的時候,光痕也隨之消失了,水面恢復了均勻的暗色。

他站起來沿著水塘邊沿走回棚屋,在門檻上坐下來,沒有進屋。暮色正在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核桃樹已經落光了葉子,枝幹赤裸地伸向天空,暮色從那些枝杈的間隙裡漏下來,把他的影子從地面收進了樹根的暗處,像一層正在合攏的紙頁,把他和核桃樹的輪廓疊在一起,緩緩地收入這個深秋的末尾。棚屋裡還沒有點燈,門檻上的木頭被夜氣浸得微涼,他坐了一會兒,聽到水塘那邊最後一陣水聲平息下去,整個谷地沉入初冬的第一個完整夜晚。

他抬手摸了摸門檻內側刻著的一道淺痕——那是入秋那天刻下的,表示這個百人隊開始操練的日子。如今那道刻痕旁邊還空著,他想了想,沒有另刻一道。時間還長,日子還在往前走,刻痕可以等一等再添。他把手收回來攏進袖子裡,靠著門框,聽著夜風穿過核桃樹光禿的枝杈發出的細響,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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