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兵戰術成型之後,韓昭把注意力轉到了斥候的佈置上。他已經反覆在腦中推演過這片谷地的地形——北面是連綿起伏的丘陵,林木稀疏,有幾條幹涸的沖溝從山上延伸下來;南面有一片較開闊的緩坡,野草長到齊膝高,春夏之交時容易被雨水泡軟;東面溪流拐彎的地方有一小片柳樹叢,再往外就是逐漸抬升的山脊線了。這片谷地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四面都有可隱蔽接近的路徑,任何一個方向被敵人摸進來,騎兵的機動力都會被壓縮到水塘周圍那片狹長的平地上,等於白練了一場。
谷地周圍的警戒圈已經有了一年多的基礎。去年冬天和今春,周平帶著人在北坡、南坡和溪流拐彎處設了幾個固定的哨位。那些哨位用的是半地穴的窩棚,頂上蓋著枯草和樹枝,從遠處看和周圍的灌木叢沒什麼分別。哨兵白天坐在窩棚邊緣的陰影裡,盯著各自負責的扇面,晚上則縮排窩棚裡,只留一條觀察縫隙。但韓昭心裡清楚,那些哨位負責的是近距離的監視,視距最遠的北坡哨位也不過能看清三里外的人影。如果敵人從更遠的地方壓過來——比如從北面那片丘陵的另一側翻過來,或者從南面緩坡盡頭那片林子裡集結出發——從哨位發現異常到傳回谷地,中間往往要耗費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的時間。哨兵要先判斷來者的身份和規模,然後從窩棚裡爬出來,沿著山坡一路小跑回谷地報信,遇到雨天路滑或者夜間視線不好的時候,時間拖得更久。半個時辰,足夠一隊騎兵從三里外衝到水塘邊上了。
他蹲在學堂門口,用手邊的樹枝在地上畫了幾道輻射線。泥土被前幾天的雨水泡得半乾,樹枝劃上去留下一道清晰的溝痕。他畫了五條線,分別指向北面丘陵的鞍部、西北方向那條沖溝的上端、西面一片灌木叢生的坡地、南面緩坡盡頭的林子邊緣,以及東南方向溪流拐彎處那片柳樹叢再往外的一條小路入口。畫完線之後他抬起頭來,沿著每一條線的方向望過去,在那些方向的遠端大致估了一個距離——比現有哨位再往外延伸五六里。他把周平叫到身邊,蹲下來指著地上的輻射線,說在谷地外圍更遠的地方設幾個暗哨點,每個點配兩個人,輪值隱蔽監視。周平是本地人,在周圍的山樑溝坎間跑了好幾年,對那些地形的熟悉程度遠在韓昭之上,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地上的線,抬頭點了點,說北面鞍部那個位置他去過,坡頂上有一叢密實的矮柏,人縮在裡面能看見整片谷地的入口,但外面很難發現裡面有人。
韓昭又用手裡的樹枝在每兩條輻射線之間的空隙處點了幾下,讓周平在暗哨點之間用固定的傳信路線把它們連起來。他讓周平安排一名流動哨沿各點之間的預定路線巡查,每天走一趟,收集各暗哨點記錄的資訊帶回谷地。流動哨的路線不用筆直,可以順著山腳和沖溝走,利用地形遮擋自己的身形,但每個暗哨點必須經過。他在輻射線之間畫了幾條彎曲的連線線,然後用樹枝的末端把那些連線線重重描了一遍,告訴周平連線線的轉彎處要設交接點,用石塊或樹皮做標記,流動哨到了交接點就能知道下一段路怎麼走。
每個暗哨點配一塊塗了白灰的木板和一小罐炭條,韓昭把樹枝擱在地上,對著周平說話的時候目光還落在那幾道輻射線上,看到異常就記在木板上,不用寫多,記時間、方向、人數就夠。炭條寫在白灰上看得清楚,流動哨一眼就能掃完。如果遇到緊急情況,不用等流動哨來取,直接在木板上做個標記,然後把木板放在固定位置,讓流動哨自取。標記統一規定,比如紅布條表示敵人數量多、草繩表示數量少。流動哨每日出發前先去檢查交接點的狀態,如有標記則直接帶回。
周平蹲在地上看著那道輻射線的分佈,嘴裡低聲把韓昭說的要求逐條複述了一遍,複述到紅布條和草繩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截草繩和一塊拇指大的碎紅布比了比大小,然後點了點頭站起來沿著南坡往下走了,去找人準備暗哨點和交接點的材料。韓昭還蹲在原處,用樹枝把那幾道輻射線又描了一遍,從北面那條線開始,依次描到東南方向那條為止,確認沒有漏掉某個方向。
幾天後第一批暗哨點開始運作。韓昭跟著周平走了一趟外圍,從谷地北面那條溪流拐彎處開始,沿著山腳繞了半圈。清晨的山風裹著露水的溼氣迎面撲來,韓昭縮了縮肩膀,跟在周平身後沿著一條只有半腳寬的羊腸小道往上爬。周平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草根之間的空隙裡,不發出多餘的聲音。到了第一個暗哨點,韓昭蹲下來仔細看了一遍——位置選在北坡鞍部偏東的一叢矮柏後面,人半跪在柏叢的陰影裡,視線可以從枝葉間的縫隙穿透出去,覆蓋整片谷地入口以北的緩坡區域。哨兵已經在柏叢後面挖了一個淺坑,坑底鋪了乾草,人蹲進去之後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從外面看和柏叢的陰影融為一體。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跟著周平下了坡,沿著山腳繼續繞行。
第二個暗哨點在西北方向沖溝上端的一塊突巖後面。那塊突巖像一隻探出的拳頭,遮蔽了後面一小片三角形的凹地。哨兵把凹地整理出一塊能容兩個人側身躺下的空間,靠巖壁的一面用石塊壘了一道矮牆,上面覆了一層薄土,種了幾叢野生的酸棗棵子。韓昭繞到突巖前面,發現從沖溝底部往上望根本看不到這處凹地的存在,但從凹地邊緣探出頭去,整條沖溝和兩側的坡地都在視野之內。第三個點在西面那片灌木坡地上,兩個哨兵藏在幾棵老荊條樹圍成的空心裡,荊條樹的枝條交錯編織得像一頂綠色的帳子,人在裡面能站直身子從枝條縫隙間觀察四周,而從外面數丈之外就完全看不清裡面的動靜。第四個點在南面緩坡盡頭的林子邊緣,哨位設在一棵半枯的橡樹上面,離地將近兩丈,用藤條和樹枝搭了一個只容一人蹲坐的架子,人的視線越過緩坡上的野草尖,可以一直望到林子外面那片開闊的草甸邊緣。第五個點在東南方向溪流拐彎處那片柳樹叢再往外的一條小路入口旁邊,這個點的佈置最為隱蔽,哨兵在路邊一叢茂密的艾蒿後面挖了一條僅容一人俯臥的淺槽,槽口蓋了一層編得極疏的柳條,上面又覆了薄土和落葉,從近處看就是一塊微微隆起的地面,不仔細踩上去根本察覺不了下面有人。
交接點的位置設在山腳幾棵有特徵的大樹根部,用石塊做了標記。韓昭蹲在其中一處暗哨點旁邊,順著哨兵的視線方向望向谷地外圍的緩坡。從這個位置看出去,可以覆蓋從溪流拐彎處到山腳之間的大片區域,同時也能觀察到連線下一處暗哨點的小徑入口。他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確認視野沒有死角。然後他站起來沿著來路走回谷地。路上他數了數步數,從最遠的那個暗哨點走回谷地學堂門口,按照正常步速大約需要小半個時辰,但流動哨沿著交接點之間的預定路線巡查,每個點的停留時間不過是一盞茶的功夫,加上路上行走的時間,完整走完一圈大約需要一個半時辰。也就是說,谷地外圍最遠的位置發生異常,最遲兩個時辰之內就會傳回學堂的木箱裡。這個速度比過去快了一倍有餘。
半個月後,周平送來了第一批暗哨記錄冊子。冊子是粗麻紙訂的,封面用炭條寫著起始日期。陸淮坐在學堂的桌案後面,把周平送來的記錄抄進另一本專用冊子裡。韓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陸淮的字跡工整,日期寫在左邊一列,方向寫在中列,右邊是具體的內容,人數、時間、行進方向、攜帶的物品特徵,每一條都寫得清楚明白。韓昭伸手接過那本抄好的冊子翻了一遍。記錄不多,前前後後加起來不到二十條,但每一條都有具體的日期和位置。他翻到第七頁,看見上面寫著:初九,辰時三刻,東面暗哨點記,兩人自土梁方向來,沿山腳南行,未攜帶兵器,過第三交接點後消失於雜木林方向。再往後翻幾頁,又看到一條:十五日,酉時,西面暗哨點記,遠處緩坡有火光一閃即滅,方向偏北,未再出現。那些零散的記錄疊在一起,漸漸地不再像碎片了。韓昭把前後幾條按日期連起來看,能隱約看出某一方向在過去半個月裡出現了幾次活動,能大概估算出那些人經過的頻率和路線偏好。
韓昭合上冊子,把它放回木箱裡,跟騎兵訓練的日誌和兵器清冊擱在一起。他走到門口推開門,夜色正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把學堂門前那一小片空地染成暗藍色。水塘的水面在月光中泛著細碎的銀白色波紋,像是誰在水底下鋪了一層碎瓷片。韓昭站在門檻上望著遠處山腳的方向。他知道那些暗哨點此刻正散佈在谷地周圍的夜色裡——北面半坡灌木叢後面蹲著兩個人,裹著深色的舊襖子,望著溪流拐彎的方向;南面土梁頂端石頭堆旁邊也蹲著兩個人,盯著遠處那條土路上任何可能移動的黑影;西面亂石堆裡、東面羊圈背後,同樣有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四根細線從四個方向延伸到同一個交叉點上,把外圍的動靜一點一點地彙總到谷地中央這張桌案上。
韓昭在門檻上站了很長時間,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夜鳥鳴叫和核桃樹葉在夜風裡摩擦的沙沙聲。那些聲音細碎而綿密,像是誰在黑暗中翻動一本厚冊子的紙頁。墨跡還沒有乾透,但那些紙頁已經一張挨著一張連起來了,從前到後,沒有斷處。韓昭轉身回屋,沒有點燈,在黑暗中躺了下來。窗外核桃樹的葉片還在響著,風一陣一陣地從北面山脊那邊翻過來,把記錄冊上的那些炭條字跡吹得更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