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那邊收攏來的人,在谷地裡安頓下來,已經是第三天了。谷地比他們原先待的地方要低窪一些,四周有矮丘擋著風,水塘邊上的幾棵老核桃樹葉子正由嫩轉深,風穿過枝丫的時候帶著一股乾淨的澀氣。新來的人幫著把幾間半塌的棚屋重新搭了頂,又在坡腳開出一小片平地用來晾東西,白天裡倒也忙得熱鬧。只是熱鬧歸熱鬧,韓昭看得出,這些人眼裡都還懸著一點東西沒落下來——他們不知道這裡能待多久,也不知道外面那條路還通不通。
第三天傍晚,太陽剛挨著西邊的矮丘頂,周平沿著谷地北面的斜坡走了下來。他沒走中間那條踩出來的土徑,而是貼著坡腳的灌木叢繞了一圈,到了水塘邊才直起身來。韓昭正蹲在水塘邊上,用一塊破布擦刀身。他抬頭看了一眼周平走過來的方向,沒說話。
周平蹲到他旁邊,伸手在水塘裡撩了一把水,搓了搓手指上的灰土,然後才開口。集市北面那片營地,他說,天黑之後動靜不小。我昨晚上又摸過去看了一趟,篝火一直沒滅,而且不是一攤兩攤,是沿著北面那條土坡的三四個方位都點著了。要是隻是巡邏隊歇腳,用不著燒那麼多火。我估摸著,那是他們留下的臨時營哨。
韓昭把擦好的刀翻了個面,對著最後一點天光看了看刃口,才把刀歸進鞘裡。他們打完了一場,總得有人回去報信。如果那是正經的營哨,那幾天之內,應該會有另一批人從那個方向補過來。
周平說,我也在想這個。集市北面那條路,往鄴城方向去的話,是條官道,雖然年久失修,但走馬走車還是勉強能通。回來的人報信到那邊,那邊再出發,中間要多久——我算了算,如果步行的話,兩三天是起碼的。要是騎馬,一天半也就到了。但還得看他們那邊的人手排程快不快,有沒有現成的隊伍能直接拉出來。
韓昭把刀靠在水塘邊的石頭上,站起身來,沿著塘沿走了兩步,停在一棵核桃樹的影子底下。他望著北面那道矮丘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具體要看他們的兵力配置。我估摸著如果真有後續隊伍過來,應該在最近幾天之內就會經過那片集市所在的地段。到時候他們再往前走一走,就會發現集市那邊的人沒了、糧也沒了。
周平點了點頭,而且那個營地的人如果發現收糧隊沒回去,他們會先派人出來找,找不到就會往回報。這一來一回,中間的空當不會太長。
韓昭又沉默了一會兒,他腦子裡在把幾件事情並排放著比——那支收糧隊到底是一個單獨的遊哨,還是確實屬於一個成建制的營哨;他們遇襲之後,後續來的人是要增援搜剿,還是隻是例行接防。但不管是哪一種,結果都是一樣的:那片集市會被重新佔住,然後那幫人會在原來的位置上再立起一個差不多的據點。如果等他們在那裡站穩了腳跟,把壕溝挖了、木柵欄立了、周圍的地勢摸清了,再想動他們就要多費一倍的力氣。不如趁他們還沒站穩的時候再打一次。
今晚你帶路,韓昭說,我帶六騎和二十個箭手再走一趟。如果他們已經搭好了營帳,就繞到營帳背風面摸進去,不要從正面走。如果沒有搭營,只在野外紮了臨時哨位,就只打外圍,把他們的火滅了、馬放了,打一下就走,不跟他們糾纏。
周平沒有多問,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轉身走了。他走路的時候步子不快,但落腳很穩,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提前知道那塊地是實的。韓昭看著他沿著坡腳走遠,消失在灌木叢拐角後面,然後把蹲在灶臺邊上擇菜的人叫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那人點了點頭,放下手裡的菜,轉身往谷地深處去通知騎兵和箭手準備夜間的裝備——每人多帶一條裹腳的布、一壺水,箭筒裡補滿箭,馬鞍緊一遍,刀口再磨一道。
天黑透的時候,月亮還沒升起來,只有一層薄薄的星光鋪在荒原上。韓昭帶著隊伍從谷地的北面出口沿著周平白天探好的那條路線出去,一路沒有點火把。二十多個人在月光下的荒原上沿著低窪處和乾溝的邊緣緩緩前進,腳下踩在沙地和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騎兵把馬蹄用布裹了兩層,走起來只發出一種悶悶的沙沙聲,像是風吹過草尖。周平走在最前面,每到一個岔口或者一處地形變化的地方就停下來,側耳聽一會兒四周的聲音,確認沒有伏哨或者夜行的散人,才招手讓後面的人跟上。
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前方的地勢漸漸開闊起來,遠處出現了一片燈火。韓昭讓隊伍停下來,自己往前多走了十幾步,趴在一處矮丘的頂上往外看。那片營地和周平描述的一樣,不是集中紮營的連片佈局——帳篷散得很開,從外圍到中心呈一種鬆散的聚攏狀,越往中間密度越大,大約有十幾頂。帳篷有大有小,最小的只能蹲進去兩三個人,大一點的能容七八個擠在裡面。帳篷外面的空地上點著兩三堆篝火,火光在夜風裡被拉成一條條跳動的橙色帶子,把周圍走動的人影投在帳篷布面上,晃動著,扭曲著,然後又縮回去。
火光照出來的範圍裡,他數了數走動的人影,比預想的多一些,但多得不離譜,估摸著五六十人的規模。排列鬆散,帳篷之間隔了很大的空檔,有幾匹拴在木樁上的馬在低頭啃著草皮,偶爾抬一下頭,耳朵轉了轉,又低下去繼續吃。整個營地外圍沒有挖壕溝,也沒有立木柵欄,篝火堆之間也沒有明顯的明暗分割槽——也就是說他們晚上很可能只是在火堆邊上輪流值崗,沒有設固定的暗哨。
韓昭蹲在坡頂看了一會兒,然後俯身貼近地面,沿著坡腳的陰影朝營地的背風面移動。周平跟在他後面,再往後是騎兵和箭手。到了離營地邊緣最近的那排灌木叢後面,韓昭停了下來,側耳聽了一下營地裡的聲音。有人在說話,語速不快,偶爾有笑聲,像在閒聊。篝火燒得還算旺,但營帳周圍的走動的人影已經稀了。
他回頭朝身後打了個手勢,箭手從灌木叢兩側散開,沿著營地邊緣的暗處各就各位。騎兵留在灌木叢後面沒有動,等箭手壓制之後再衝入營地內部。韓昭自己翻過了灌木叢的陰影段,貼著營地邊緣的暗處往裡面走。營地邊緣的篝火堆旁邊坐著兩個人,正圍著一隻陶鍋在喝什麼。
周平從他側後方貼了上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各自朝左右兩邊的營地延伸方向分散開來。韓昭貼著一頂帳篷的陰影走到第一堆篝火的側面,周平從另一邊繞到了那兩個人的後面。篝火旁邊的陶鍋還在冒著熱氣,對面的人正在用一塊幹餅蘸著鍋裡的湯水。就在兩人同時從暗處現身的瞬間,韓昭的刀柄先一步抵住了中間那人的喉結,而周平已經連人帶刀將另一人按向了地面,單膝壓住了後頸。
營地裡其他地方沒有明顯的反應,韓昭讓周平把地面上的兩個俘虜轉移到外圍灌木叢後方,沿營地邊緣檢查了一圈帳篷,確認沒有暗哨和伏兵。他回到營地中央之後,讓騎兵從灌木叢後面進入營地,沿著外圍分佈。然後開始清點營地的物資和人員——帳篷裡還有十幾個人在睡覺,被叫醒後蹲在空地邊緣。糧袋堆在營地西側,另外幾捆草料碼在帳篷之間的空地邊緣,幾口鐵鍋和若干箭矢堆放在一起。
韓昭蹲在糧袋旁邊翻了翻袋口,是普通黍米,不算多。他站起來走到俘虜那邊,蹲在一個人對面問了一句:你們是哪個營的?在這裡等什麼?
俘虜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我們是從鄴城那邊過來的,上頭讓我們在這裡等後隊換防。本來前兩天就應該到,但他們一直沒來。前幾天收糧隊出去之後沒回來,我們已經加了兩班崗了。糧已經不夠了,如果再沒有補給,我們過兩天就要動身回鄴城。
韓昭蹲在原地把俘虜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後隊沒來、收糧隊沒回、糧不夠。也就是說,這支營地已經處在失去補給的狀態中了,如果放著不管,他們遲早自己散;但如果現在把他們打散了,那鄴城那邊就又多了一隊知道這邊有人動手的潰兵。
他站起來走到營地中央,把周平叫過來低聲說了幾句。周平聽了之後轉身走向俘虜那邊,把他們分成幾組,各組隔開了一段距離分別看押。然後騎兵們把營地裡的糧袋和草料搬上馬背,把剩下的鐵鍋和箭矢也收攏歸置好。韓昭把俘虜中那個小頭目叫到一旁,蹲在他面前說:你回去鄴城之後跟你們的人說,這條路上有人守著,不要再往這邊派人來了。
他讓小頭目帶著那隊人沿來路返回,等那隊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之後,韓昭才翻身上馬,帶著隊伍沿著來路返回谷地。一路上馬蹄踩在被月光照白了的土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韓昭騎在灰馬上走在隊伍中間,腰間那把舊環首刀的刀鞘在夜風中偶爾碰一下馬鞍的側面,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聲。那聲響在夜風中很短促,像一塊被風吹動的鐵片在低垂的枝條間輕輕敲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回到谷地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一層灰青色的光,韓昭在水塘邊把刀解下來靠牆放好,蹲在灶臺邊倒了一碗涼水慢慢喝完了。窗外的天色正在從灰青色變成淺金色,核桃樹的新葉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溼潤的光澤。水車還在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在清晨的空氣中顯得清晰而明亮。他靠著牆壁合上了眼,把手搭在膝蓋上。風從門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核桃樹葉的澀氣和水塘邊溼潤的土腥味,平穩而緩慢地繞過了他的腳踝,然後沿著牆面散開。但此刻他什麼也沒有想,只是靠著牆,聽著水車的聲音和風穿過核桃葉的聲音,在清晨的第一道陽光從門簾底邊照進來、落在他擱在膝頭的手背上時,慢慢地把呼吸放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