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組走了五天之後,周平自己回來了。他沿著溪邊走回來的時候,靴子上沾著的泥還沒幹透,烏黑的泥漿順著靴幫的褶皺往下淌,在鞋底邊緣結成一圈硬殼。他在水塘邊的石頭上坐下,先彎腰掬了一碗水灌下去,喉結上下滾了兩回,才把碗擱在膝頭。他說那個舊碼頭附近已經粗略勘察過了,磚窯裡清出了一間能遮風擋雨的角落,牆縫用泥巴糊過一遍,頂上壓了新編的葦蓆,至少夜裡躺下時不用睜著眼看星星。但他回來的真正目的不是彙報地址,他壓低了聲音告訴韓昭——距碼頭約莫二十里外,有一個小集市,攏共不過十幾戶人家圍著塊空地過活,沒有圍柵,沒有望樓,連條像樣的溝都沒挖。可就是這麼個不起眼的地方,最近被一隊羯人的收糧隊盯上了。
那些人開始往那片區域靠,周平把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水塘裡的魚聽了去,目前來的人不算多,可方向對得死死的。我蹲在坡上看了大半天,他們不急著動手,倒像是在探路,今天摸到村口轉一圈,明天退回去,後天又往前拱一截。照這個勢頭,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把集市拆了,把人像捆柴火一樣串起來帶走。
韓昭蹲在水塘對面,手裡捏著一截草莖,在指間來回折著。他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低著頭看水面上映出的天光——雲正從西邊漫過來,把日頭遮去一半,水面的亮斑便碎成千萬片細鱗,隨著水車的節奏一明一滅。水車在他身後的渠溝中不緊不慢地轉動著,葉片帶起的水聲嘩啦又落下,嘩啦又落下,在午後的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這片谷地唯一的脈搏。他站起來,沿著水塘走回棚屋,腳步聲在土路上踏出沉悶的響。他推開門,從牆上取下那柄舊環首刀——刀鞘上的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鐵色,刀刃卻在前夜剛磨過,刃口上還殘留著油石的細紋。他把刀在腰間掛好,推門走回水塘邊。
他在水塘邊沿站定,靴尖幾乎挨著水面的浮萍,目光越過周平的肩頭望向遠處山坳的缺口。幾個人?他問。
集市那邊的人說,約莫百來人。十來個騎兵,其餘的是步卒,甲不算厚,看著像是臨時拼湊的,不是正經營伍。
百來人,不算多。韓昭說,拇指無意識地蹭過刀柄上纏著的舊布條,可咱們也不能隨便就把家底全押上去。先帶上孫鐵柱的六騎,再從斥候隊裡挑二十個箭手,要那種拉得開三石弓、放箭不眨眼的老手。你前頭帶路,直接奔那片集市去,路上不準停,不準繞。
六騎在校場上列隊的時候,韓昭站在隊伍前面把情況簡短地說了一遍。馬甲已經全部掛上了——牛皮甲片用銅絲密密地綴在麻布底襯上,護住馬的前胸和兩肋,馬鞍和馬鐙都換過了,騎手翻身上馬時靴子踩進鐙裡,穩穩當當。騎手腰間的環首刀也是標準制式,刃口在出發前剛由鐵匠鋪的老劉頭重新開過,陽光下泛著一線冷白的光。斥候隊的二十名箭手跟在騎兵後面,每人除了自身配的短刀和弓之外,背上多挎了一袋箭,每袋二十四支,箭桿是山上的柞木削的,箭簇是舊鐵熔了重新打的。韓昭站在隊伍前面把話說完,掃了一眼每個人的臉,沒有多問,轉身翻上了他那匹灰馬。灰馬打了個響鼻,四蹄在土裡刨了兩下,穩穩地站住了。
隊伍沿著溪流繞出谷地,溪水在右側一路跟著,水聲漸漸矮下去,最終被山壁吞沒了。周平在前面領路,走得不快不慢,在每處岔路口都準確地拐向正確的方向,從不停下來辨認,彷彿這條路他閉著眼也能走。隊伍的速度一直控制在步行和快步之間交替——走兩炷香,加快一陣,再緩下來,讓馬匹和人都能勻著氣力。暮色從東面山脊上方壓下來的時候,他們在路邊一處舊土牆下面歇了一夜,土牆只剩下半截,牆根處長滿了野蒿。沒生火,怕煙跡暴露行蹤,每人分了一塊乾硬的麥餅和一小袋涼水,就著夜色嚥下去,然後靠著牆根閤眼歇了兩個更次。夜裡山風從牆頭翻過來,帶著草籽和溼土的氣味,遠處有夜鳥叫了兩聲,便沒了動靜。
第二天午後,前面帶路的周平在一處坡頂突然伏低了身子,抬手示意後面止步。韓昭策馬上去蹲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坡下。那片集市比他想象的更小——十幾間土屋歪歪斜斜地圍著一塊空地,空地上擺著幾張木板搭的攤位,一張上面還攤著幾把幹蔥,被風吹得已經蔫了。空地邊緣有人在走動,步態緩慢,像是在把散落的東西往屋裡搬,一個老婦人抱著一捆柴,走到門口又回頭望了一眼北面。韓昭順著周平指的方向看向集市北面的土路——路上有幾個正在靠近的黑影,十一二個,騎馬,馬速不快,馬蹄揚起的塵土在午後斜陽裡泛著淡黃色。後面跟著的步卒隊形還算齊整,但走得鬆散,有人扛著長矛,有人把矛橫在肩上,兩手搭在兩端,步伐忽快忽慢。他們正在從北面那條土路上接近集市邊緣,沒有加快速度,但方向筆直,像一條正在緩慢收緊的帶子,一圈一圈地把那片小小的集市箍在中間。
韓昭蹲在坡頂看了一會兒那條帶子的走向和速度,目光從騎馬的數到步卒,又從步卒移到集市周圍的地形——東面是一片曬場,西面是幾排矮樹叢,南面是他們來的方向,北面就是那條土路。他在心裡把幾個方位來回擺弄了一遍,轉身回到坡下,把幾項指示簡短地交代了下去。聲音不高,每個字都穩穩地落進面前幾個人的耳朵裡。孫鐵柱帶騎兵從左翼包抄,繞過那片曬場之後從側後方切入,先打掉那些騎馬的,不用戀戰,衝散就撤出來往右翼帶。周平帶箭手從右翼壓近,在騎兵動手的同時放兩輪箭壓制步卒,兩輪之後立刻轉移位置,別留在原地等著人家反撲。我在正面壓陣,等他們隊形散了之後再跟進去收割,漏網的一個都不用追,讓他們跑。
交代完之後,韓昭翻身上馬,握緊了韁繩,目送騎兵穿過矮坡下的緩坡繞向曬場側翼。六匹馬貼得很近,馬蹄落在軟土上幾乎沒有聲響,馬背上的人弓著腰,刀柄已經從鞘口推出來半寸。周平帶著二十名箭手從另一側貓腰摸向土牆,腳步輕得像貓踩在穀殼上。
騎兵到達包抄位置的速度比預期快了半拍。他們還沒來得及完全到位,那支收糧隊就已在集市邊緣駐足,幾個騎兵正沿著木柵欄緩緩巡視,像是在檢視入口。周平那隊箭手已經在右翼的土牆後面伏好了。韓昭勒馬停在坡頂,視線在騎兵和箭手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確認兩翼都就位了,然後抬起右手,在頭頂劃了一道橫弧。
騎兵先動了,六騎從北面坡後轉出來時,蹄聲被土牆壓著,直到他們翻過最後一道緩坡、開始加速時,那片聲音才猛地揚起,像一塊突然從低處掀起的門簾。他們衝進集市北側那片空地的時候,收糧隊的人正在分散開來,有人正在從馬背上往下卸袋子,有人牽著馬朝屋舍方向走。隊伍還沒有進入警戒狀態,刀甲也並未完全解下。六匹披甲馬衝入人群時,前胸的皮甲在陽光中反射著暗沉的光,最前面的兩匹馬幾乎在同時把各自的目標撞倒在地。
騎兵切入的同一刻,右翼的箭手從土牆後面站起來放了一輪箭。二十支箭同時飛向收糧隊的步卒佇列,箭矢在散亂的隊形中貫穿了幾個人,剩下的幾人也慌忙四散奔逃。韓昭策馬從正面坡道衝下去的時候,戰場已經被撕開了一個完整的缺口——騎兵在左翼把收糧隊的騎兵衝散了大半,箭手在右翼把步卒壓制住,中間的空地上只剩下七八個還在原地發愣的人。
他在馬背上拔出環首刀,伏低身子衝入那片空地,刀鋒切入第一個人的肩背處,然後順勢拔刀轉向第二個人。後面的幾騎跟著衝入陣中,在那片被撕開的缺口上進一步擴充套件著混亂的邊界。整個接戰過程持續的時間很短——從騎兵切入到箭手壓制,到韓昭從正面補位到戰鬥完全結束,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收糧隊的人已經散了,十幾個跑得快的沿著來路往北跑了,其餘的人要麼倒下了、要麼蹲在原地舉起了雙手。集市上的人從門縫和窗洞裡探出頭來看了一會兒,有人開始走出來,望著那片空地上殘留的痕跡和散落的箭矢。
韓昭勒住馬在集市中央的空地上停住,他翻身下馬之後蹲在灰馬旁邊,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跡,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的面孔——有幾家已經敞開了半扇門,有人正在把剛才從門縫裡探出去的半截身子收回來,重新站到了門檻後面。
他站起來沿著空地的邊緣走了一圈,在最後幾輛被遺棄的獨輪車旁邊停了一下。車槽裡還有一小捆未收割的乾草,邊角被風捲起又落下。他收回目光,望向那些正在從土屋中走出的人影,他們正緩慢地聚集到空地中央,打量著他和他身後那幾個騎手鎧甲上殘存的塵埃與擦痕。韓昭翻身上馬,對周平說:願意走的,今晚之前收拾好,跟著咱們走。不願意走的,留在這裡也擋不住下一隊人來。
他撥轉馬頭,灰馬踏著集市外鬆軟的土路,沿著來路方向小跑起來。那六騎和二十名箭手跟在後面,隊伍拉開了一段距離。身後能聽到人聲正在漸漸聚攏成一道連續的聲響,從集市的方向傳來,穿過午後乾燥的田野,尾隨著馬蹄的節奏向山腳的方向延伸過去。韓昭沒有回頭,他只是在走完那道坡之前放慢了馬速,讓後面的隊伍有一個充足的時間從窄道匯入列隊,而不必匆忙追趕。夕陽正從西面的山壁上方鋪下來,把整支隊伍的身影拉成長長的暗色,貼在地面上,沿著土路的弧度一路向前推進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