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161章 乞活軍舊部來投(1)

作者:掌心飄雪·14小時前

那一隊人出現在谷口的時候,韓昭正在水塘邊洗一把鋤頭。他彎著腰,把鋤板浸在水裡,用一把草根來回蹭著上面乾結的泥塊。泥是昨天翻菜地時帶起來的,黃褐色,裡面摻著碎石子,在水裡化開的時候像一小團煙霧慢慢散掉。他洗得很慢,因為不急——今年的活計已經收尾了,剩下的只有零零碎碎的雜事,洗鋤頭算是其中一件。

然後他聽見了哨聲,哨位在谷口北側那塊突出的岩石後面,視野最好,能看見溪流拐彎處半里長的路面。三聲短哨,每一聲之間隔了大約兩次呼吸的長度,不緊不慢。韓昭停下手裡的動作,直起腰來。三短哨是有人接近的訊號,哨聲的節奏沒有急促感,說明來人的行進速度不快,姿態也不隱蔽,甚至可能是刻意放慢了腳步讓人看見。他把鋤頭從水裡提起來,靠著水塘邊的柳樹放下,然後轉過身,朝谷口的方向望過去。

谷口外面的溪邊小路上,一隊人正沿著溪流方向走來。

他先是看見了領頭的那個。那人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襖,肩上有一塊深色的補丁,補丁的針腳很密,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縫的。他身後跟著的人穿著雜色的舊衣,有人穿著褐色的短褐,有人穿著青灰色的夾衣,有人裹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袍子。但這隊人雖然衣衫破舊,但他們的步伐齊整,腳掌落地的時候輕重均勻,幾個人之間保持著一種自然的間距,像是走了很長一段路之後形成的默契——不是佇列,但比佇列更鬆弛,更自然,也更警覺。

領頭的那個人走到谷口灌木叢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他先是站在原地,目光緩緩地掃過谷口兩側的坡地,然後朝哨位的方向望了一眼。哨位那塊岩石後面沒有動靜,但他似乎已經確認了那裡有人。他收回目光,蹲了下來。他蹲下的姿勢也是軍旅式的——單膝著地,另一條腿彎著,腳掌平踩在地面上,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平直。他蹲在那裡沒有動,像一塊石頭嵌進了地面,等。

韓昭放下鋤頭,沿著水塘邊沿朝谷口走去。水塘周圍的泥地被踩得很實,他走在上面幾乎沒有聲響。他走到近前的時候看清了那人的臉——顴骨寬,眉骨突出,眉眼間帶著多年軍旅生活磨出來的沉,鼻樑上有一道淺淺的橫紋,像是長期皺眉留下的痕跡。最顯眼的是他左邊眉毛中間缺了一小截,大約有指節那麼長的一段沒有眉毛,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疤,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之後沒有長回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沒有撐地,單靠膝蓋和腰腹的力量直起身,動作流暢得幾乎看不出受過任何損傷。他站定之後又打量了韓昭片刻,然後拱了一下手。那拱手也跟普通人不同——掌心朝前,手背平直,是軍中的禮數。

你是韓昭?

是我。

那人把目光從韓昭臉上移開,朝谷地裡掃了一圈。他的目光掠過水塘,水面上浮著幾片柳葉,在午後的光裡慢慢打轉。掠過學堂的屋頂,灰色的瓦片錯落著鋪開,簷角掛著一隻乾透了的葫蘆。掠過工棚的煙囪,灶膛裡應該剛熄了火,還有一絲極淡的青煙從煙囪口飄出來,在午後的光線裡變得幾乎透明。最後,他的目光在那排兵器架上多停了一下。兵器架是梨木做的,靠牆立著,上面擱著幾把長槍和兩把環首刀,槍尖都用油布裹著,刀鞘擦得乾乾淨淨。他看了兩三次呼吸的時間,才把目光收回來。

我是鄴城乞活軍舊部的人,姓趙。前兩年跟著李農從太行山那邊撤過來的,後來走散了。聽說你在冀州紮下了根,就沿著路線一路摸過來了。

韓昭站在他對面,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視線越過那人的肩膀,看了一眼他身後那隊人。十八個人已經從溪邊灌木叢後面完全走出來了,站在溪邊小路上,沒有人坐下,也沒有人說話。有人在看韓昭,有人在看谷地裡面,有人在低頭看自己的鞋尖。他們的姿態裡有一種共同的東西,像是用同一根繩索拴著——那種長期處在危險中的人特有的安靜,不喧譁,不躁動,但也不鬆懈。

多少人?韓昭問。

連我一共十九個。都是當年乞活軍的老人,走散之後各自在不同的地方落腳,前幾個月又慢慢湊到了一起。聽說這邊有個叫韓昭的年輕人在領人,就循著路線找過來試試運氣。

韓昭沒有立刻回答。他側身讓開了谷口的路,抬了一下下巴。

趙姓漢子回頭朝身後招了一下手,那隊人從溪邊的灌木叢後面依次走了出來——十八個人,有老有少。最前面是個瘦高的中年人,右耳缺了一半,耳廓邊緣的肉像是被什麼東西整整齊齊地削掉了。他腰裡插著一把豁了口的短刀,刀鞘是牛皮做的,皮面上全是細密的裂紋。後面跟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背微駝,但腳步依然穩當,肩上扛著一卷舊行李,行李的外層裹著一條破氈子。再後面是一個年輕些的漢子,年紀不會超過三十,但他的左臂袖子從肩膀處就空蕩蕩地垂著,袖口被仔細地縫住了,布面平平地貼著身體。他走過韓昭身邊的時候,韓昭看見他右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樹枝,尖端被磨得很光滑,像是用慣了的樣子。再往後還有十四個人,年紀不同,身上的傷跡也不同,有人走路的時候左腿微微拖著,有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少了半截,有人臉上有一道從額角一直延伸到下頜的長疤——但每個人走過來的時候步伐都差不多,步幅大約半步,腳掌落地先腳跟著地再過渡到前掌,間距也差不多,保持在一條手臂左右的寬度,像是用同一把尺子量過的。

韓昭把他們引到了水塘邊,讓他們先坐下歇息。他蹲在水塘對面看著那十九個人在水塘邊分散開。有人直接掬水洗臉,水花濺在臉上順著脖頸流進衣領裡,他在水面上看見自己的倒影之後愣了一下,然後又把臉埋進了水裡。有人把包袱解下來擱在膝蓋上,解開繫繩一層一層地開啟,裡面是幾塊幹餅和一小包鹽,他用指尖捻了一點鹽放進嘴裡含了一會兒才把包袱重新系好。有人靠著核桃樹的樹幹閉了一會兒眼,他的呼吸很快就變得綿長了,但肩膀始終沒有完全鬆下來,像一隻隨時準備彈起來的弓。那個姓趙的漢子蹲在最前面,從懷裡掏出一卷用油布包了好幾層的舊紙卷。他一層一層剝開油布,動作很小心,像在處理一件易碎的東西。最後露出來的是一幅手繪的路線圖,紙是粗麻紙,已經泛黃發脆了,邊角有幾處破損,但上面的墨線依然清晰。

這是我們從太行山腳一路畫過來的。他蹲在韓昭對面把圖紙攤開,用手掌壓平了紙角。圖紙上畫著山形、河流、村落的標記和一條用虛線連起來的路線,路線旁邊有細小的字注著日期和地名。路上碰到過兩撥羯人的巡邏隊,一次是在半月前,在漳水北岸的楊樹坡,我們繞過去了。另一次是在五天前,在安陽西面三十里的地方,我們沒繞過去,打了個照面,雙方各傷了兩個人。

韓昭蹲在圖紙對面,目光沿著那條虛線走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圖紙上方懸著沒有落下去,順著路線的走向從太行山腳一直劃到谷口附近的位置,在某些節點上停了一下——那些節點旁邊標註了之類的字樣。他把路線資訊與過去幾個月商路傳回的情報在腦海裡對照了一遍,發現有幾處吻合,有兩處對不上。他在其中一段缺口的位置用食指懸空劃了一道線,然後把目光收回來,看向趙姓漢子的眼睛。

你們沿途有沒有遇到其他失散的乞活軍舊部?

趙姓漢子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圖紙,手指在紙角上輕輕叩了兩下。遇到過幾個零星的老人,有人跟著走了一段,有人走不動了留在了沿途的村子裡。能走到這裡的,基本上都是還能走得動的。還能走得動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他手指叩紙角的動作停了。

韓昭站起來,沿著水塘走回棚屋,把陸淮叫過來。陸淮正在工棚那邊清點鐵料,聽到喊聲把賬本夾在腋下快步走了過來。韓昭蹲在灶臺邊告訴他:新來的人裡面,有十九個乞活軍的舊部,先安置在西側空出來的那排棚屋裡,身份先按老營的人員登記。趙姓那人的經歷和路線圖,單獨錄一份。

陸淮點了點頭,轉身掀簾出去了。竹簾落下來的時候帶進來一陣風,風裡有乾草和落葉的氣味。韓昭還蹲在灶臺邊,在腦海裡把那人說的路線資訊與過去幾個月商路傳回的情報又對照了一遍,用手指在地圖上那段缺口的位置劃了一道線——那條線如果連起來,正好繞過了羯人巡邏最密集的那幾片區域。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望向水塘邊那十九個人歇息的方向。午後的光斜斜地鋪在水面上,把水塘照成一片發亮的白。有人在喝水,有人把自己的鞋子脫下來放在身旁晾著,鞋底的泥已經幹成了硬殼,一磕就碎。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聲音不高不低,韓昭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那說話的節奏——短句,停頓,再短句,像在交換某種只有他們自己明白的資訊。沒有人笑。

他蹲在門檻上看著那十九個人在水塘邊逐漸安頓下來的姿態,看著有人解下肩上的行李捲,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取出來放在面前的地面上——一塊磨刀石,一卷繃帶,半截蠟燭,一根縫衣針,一小包藥材。

他看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沿著水塘邊沿走回了棚屋。他經過那十九個人的時候沒有停步,也沒有轉頭看他們,但他在走過去的幾步路里數清了他們擺在面前的東西——每一樣都是一個人活下來的證據。

夜色正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先是樹下的陰影變濃了,然後水塘的水面暗了下去,再然後遠處的山脊線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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