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第二天清晨，譚旌醒得很早。
他幾乎一夜未眠。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腦海裡卻反覆回放著周永強說的那些話——“那筆錢到賬的當天晚上，有一個人來找我。”“他讓我把那筆錢分成三筆，分別轉到三個不同的賬戶裡。”“他叫張志遠。”
張志遠。這個名字在他腦海中盤旋了一整夜，像一個揮之不去的幽靈。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張志遠經常來譚家大宅，每次來都會給他帶一些小禮物——一本書、一支鋼筆、一盒巧克力。他總是笑瞇瞇的，說話溫和而有分寸，像一個慈祥的長輩。譚旌一直對他抱有敬意，甚至比對某些血緣上的親戚還要親近一些。
正是因為這份信任，他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求助張志遠。而張志遠也確實幫了他——幫他查到了何建平的下落，讓他拿到了那份關鍵的轉賬記錄。但現在回想起來，這一切可能都是一個局。張志遠幫他找到何建平，也許不是為了幫他，而是為了監控他的調查進度，確保一切還在可控範圍之內。
他起床洗漱，換了一身衣服，沒有吃早飯。沈律已經在樓下等他了，開著一輛黑色的奧迪，車窗搖下來一半，手裡夾著一支菸，看到譚旌走出來，他掐滅了菸頭，推開車門：“上車。”
譚旌坐進副駕駛座，繫好安全帶。沈律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小區，匯入早高峰的車流中。兩人沉默了片刻，沈律先開口：“你想好怎麼跟張志遠說了嗎？”
“沒有。”譚旌坦誠地回答，“我只是想去見他，當面問他。至於怎麼問，問完之後怎麼辦，我還沒想好。”
沈律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車子在車流中緩慢前行，窗外的街景在晨光中逐漸清晰起來——早餐攤前排隊的人群、背著書包匆匆趕路的學生、牽著狗在路邊散步的老人——一切都那麼平常，那麼井然有序，彷彿這個世界沒有任何秘密。
但譚旌知道，那些看似平靜的表面之下，隱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暗流。
張志遠的住處位於京城西郊的一個老式小區裡。小區不大，綠化很好，道路兩旁種著高大的梧桐樹，落葉鋪了一地，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譚旌和沈律按照地址找到了一棟六層高的居民樓，張志遠住在三樓，門牌號是302。
譚旌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手按下了門鈴。
門鈴響了兩聲，裡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是門鎖轉動的聲音。門打開了，張志遠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腳上踩著一雙布鞋，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看到譚旌，他先是楞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小旌？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他的語氣和表情都和往常一樣——親切、自然、毫無破綻。如果不是周永強親口說出了他的名字，譚旌根本無法把眼前這個慈祥的老人，和那筆被拆分的黑錢聯絡在一起。
“張叔，我有件事想問問您。”譚旌說，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方便進去說嗎？”
張志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沈律，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覆了正常。他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外面冷。”
譚旌和沈律換了鞋，走進客廳。客廳不大，但佈置得很溫馨——沙發、茶几、電視櫃、書架上擺滿了書。窗臺上放著幾盆綠植，在晨光中泛著鮮嫩的綠色。茶几上放著一壺剛泡好的茶，還在冒著熱氣，顯然張志遠剛才正在享受他的早晨。
“坐吧。”張志遠指了指沙發，自己也在對面的藤椅上坐下，“吃早飯了嗎？沒吃的話，我讓樓下的小店送點上來。”
“吃過了。”譚旌在沙發上坐下，沈律坐在他旁邊。他沉默了幾秒，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開口：“張叔，我昨天去見了一個人。”
“哦？誰啊？”
“周永強。”
張志遠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那一頓非常短暫，短暫到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譚旌一直在觀察他的表情，所以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變化。
“周永強？”張志遠放下茶杯，表情依然溫和，但目光變得深邃了一些，“這個名字……我好像有點印象。是不是當年在銀行工作的那個？”
“是他。”譚旌說，目光直視著張志遠的眼睛，“他跟我說了一些事情。關於二十多年前，那筆經過他手的錢，曾經被人拆分成了三筆，轉到了三個不同的賬戶裡，三天之後又合併了回來。”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窗外的晨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在茶几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但那片光斑似乎也無法驅散此刻瀰漫在空氣中的寒意。
張志遠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靠在藤椅的靠背上，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樹在秋風中輕輕搖晃，金黃色的葉片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像一場無聲的雨。
“他告訴你了。”張志遠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帶著一種覆雜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驚慌，而是一種如釋重負般的平靜。
“他告訴我了。”譚旌說，“他說，那天晚上是你去找的他，說是譚董的意思。張叔，我想聽您親口告訴我——這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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