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為了什麼?”
鐵無忌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龍爪,對著落日端詳了片刻,鱗片在夕陽下流轉著暗沉的光澤,像凝固的血。
“二十四年前,我親眼看著韓大祭酒把格龍杵刺入趙明霄的龍,那頭龍叫玄冥,是一頭全黑龍種,和你現在帶的那頭一樣,蛋殼已經裂了,裡面還有心跳。
韓大祭酒說,全黑龍種是‘天裂的鑰匙’,不能留,他把格龍杵刺進蛋殼的那一瞬間,趙明霄衝上去擋,沒有人想到他會用身體去擋格龍杵。
格龍杵偏了,沒有刺碎蛋殼,但刺進了趙明霄的脊椎旁,那一刺沒有殺死他,但毀掉了他的龍炁,他再也無法與任何龍共鳴。
玄冥的蛋殼碎了一半,幼龍傷重,撐了三天,還是死了,趙明霄在牢裡抱著那半片碎裂的蛋殼坐了三天三夜,沒有說過一個字。”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
“因為我是替他按住肩膀的那個人。”
鐵無忌的龍爪慢慢握緊,“韓大祭酒說我年輕,手勁大,讓我替他按住趙明霄,我按了。
那時候我二十歲,剛進鎮龍司,覺得格龍是仁政,覺得韓大祭酒做的都是對的,你那頭叫墨鱗的龍,和玄冥一模一樣。
我在泉州看到它的時候,就覺得那半片蛋殼又活了,你是他的兒子,你帶著玄冥的轉世回來了。”
“我不是回來報仇的。”
“我知道,你在龍膽茶肆問鐵寒‘敢不敢把格龍杵刺進坐騎脊椎’,官道上拒絕讓墨鱗吞噬敵龍,鎮龍窟替你父親的舊友送終,龍角礁沉船中拿到了第一份碎片,心龍七問中走完了你父親沒能走完的路。
你不是來報仇的,你是來還債的,還你父親欠這片大地的債。”
鐵無忌沉默了一瞬,然後做出一個趙明遠沒有預料到的動作,伸出龍爪,輕輕按在趙明遠的肩膀上。
那隻龍爪的重量壓下來,趙明遠沒有躲。“你在找第三份碎片,它在你父親的舊宅裡,不是龍圖閣的暗格,韓山嶽把碎片轉移了,他怕蘇雲昭回來偷,也怕我找到。”鐵無忌說,“舊宅在臨安城北,龍骨祠堂的隔壁,你從那裡出發,也要回到那裡去。”
趙明遠抬起頭。
鐵無忌已經轉過身去,那隻龍爪垂在身側,鱗片在落日中閃著暗沉的光,他走了幾步又停下,沒有回頭。
“蘇雲昭失蹤的事,他沒有失蹤,他在龍眠海等你,你走完你父親的路之後,去那裡找他,他欠你的。”鐵無忌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極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也欠你父親的。”
他帶著龍牙衛消失在斷龍脊的風裡,落日沉入山脊之下,天邊最後一抹赭紅褪成了暗紫。
陳希夷看著趙明遠走進院子,沒有問鐵無忌說了什麼,他只是從炭爐上提起那壺重新熱過的茶,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你明天走。”他說,“走之前,給你父親磕個頭。”
趙明遠在淵門前跪了一整夜。
石門緊閉,斷柱的光已經熄了。
他跪在冰冷的石階上,額頭觸地,觸了很久,想起父親那封絕筆信,他的手指在發抖,但他的眼睛是乾的。
他不是來道別的,他是來告訴趙明霄,路還沒有走完,但他已經在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