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從泉州港出發的時候,天還沒有亮透。
碼頭上,萬龍港的燈火在晨霧中融成一團模糊的金黃,負嶽龍仍在排隊裝卸貨物,風裡燕仍在桅杆間穿梭。
一切如舊,好像他從未離開過。
趙明遠站在船舷邊,看著泉州港的輪廓一點一點變小,來的時候,他蹲在負嶽龍背上,懷裡揣著秦五孃的三十兩碎銀和一截吹不響的斷笛,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麼?
現在他站在船頭,懷裡揣著心法圖、運轉法、海馬印章、兩封秦五孃的信,還有那截已經甦醒的斷笛。
泉州港教會了他一件事:龍可以不被格龍印活著,他在龍角礁沉船中拿到了父親留下的第一份碎片,架閣庫正堂聽見了那句話被重新說出:格龍杵碎的是龍脊椎,但碎的也是人的良心。
他在隱龍淵的斷柱前走完了父親沒能走完的路。
現在他要回去了。
“捨不得?”李清音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她披著一件舊袍子,手裡握著林若溪給的竹筒,竹筒裡的龍泉水和他們離開隱龍淵時一樣滿,她捨不得多喝,每天只肯用一滴,滴在舌尖上,然後立刻塞好蜂蠟。
“不是捨不得。”趙明遠說,“是在想逃出來的時候是兩個人加一頭龍,回去的時候還是兩個人加一頭龍,中間好像什麼都沒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龍長大了。”
趙明遠低頭看了一眼蹲在船舷上的墨鱗,它已經從巴掌大小長到了成年獵犬的體型,蹲在船舷上時不再像一團可以被人忽略的黑影,而是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鱗甲從軟綢變成了溫熱的鐵,那雙翡翠色的豎瞳在晨霧中亮得驚人,嘴裡的玄冥鱗片正從墨黑褪成半透明的銀白。
它在長大,不只是體型,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在隱龍淵斷柱前,它與趙明遠額頭相抵的那一刻,它的龍炁與他的心脈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共振。
那種共振改變了它,也改變了他。
“不是龍。”趙明遠說,“是我們。”
李清音走到他旁邊,雙手扶著船舷,海風把她鬢角的碎髮吹起來,露出下面那雙已經恢復了神采的眼睛。
龍泉的水沒有治好她,陳希夷說得清楚,她的體質改不了,但至少讓她的嘴唇有了血色,讓她的手指不再冰得嚇人。
“你在想什麼?”她問。
“在想回去之後怎麼辦?韓山嶽還在臨安,鐵無忌的話未必全可信,他說第三份碎片在我爹舊宅,萬一不在呢?就算在,龍圖閣的暗格和龍骨祠堂只有一牆之隔,韓山嶽守了二十四年,不會讓人輕易拿走。”
“你在船上想這些沒有用。”
“我知道。”
“你知道還一直在想。”
趙明遠沉默了片刻,海風從船頭灌過來,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轉過身,背靠著船舷,看著船尾的方向。
老康站在舵輪前,嘴裡叼著那根從不點燃的煙桿,目光平視前方的海平線。
“我其實在想另一件事。”他說,“在隱龍淵斷柱前,心龍七問第四問給我看了一幅畫面,龍怨爆發,臨安城地裂,墨鱗站在裂縫前用身體承受四十三年積累的龍炁。
它的鱗片在爆裂又癒合,爆裂又癒合,我問自己願不願意站在它身邊,我說願意,但說完之後我一直在想,光願意是不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