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希夷說‘合亦須還’。”
“嗯。”
“你怕那個‘還’字?”
“不怕,我是怕…”他頓了頓,“我怕還的人不是我,墨鱗在第四問裡獨自承受了大部分龍怨,我只是站在它旁邊,如果化解龍怨需要一個引子,一個媒介,一個必須承受代價的人,那個人應該是它?還是我?還是我們一起?”
李清音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竹筒,竹筒裡的龍泉水和離開隱龍淵時一樣清冽,液麵上倒映著被海風吹散的星光。
“我爹在牢裡給我留了‘勿悔’。”她說,“你爹在絕筆信裡也給你留了‘勿悔’,他們不是在告訴我們不會後悔。
他們是在告訴我們:做了選擇,就不要後悔,不管是你的,還是墨鱗的。”
墨鱗從船舷上轉過頭,翡翠色的豎瞳在夜色中亮得像兩顆星星,它嘴裡的鱗片輕輕磕在船舷上,發出一聲極清脆的微響。
海路走了兩天一夜,在第三天午後,海風忽然變了味。
趙明遠站在船頭,不用看海圖就知道,臨安快到了。
他聞到了錢塘江口特有的淤泥味,混著淡水與海水交匯處的腥甜,他在龍馬驛送文書的那些年,每天清晨都能聞到這股味道,混著朱雀御街早點攤的炊煙和追雲身上乾草的氣息。
船駛入錢塘江口的時候,臨安城的輪廓從江霧中浮現出來,城牆還是那道城牆,城樓還是那座城樓,江霧中隱約能看見幾頭龍騎在城樓上空盤旋,那是龍銳軍的巡邏編隊,與三個月前他逃出城時看到的毫無二致。
一切如舊,好像他從沒離開過。
“到家了。”李清音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家,趙明遠默唸這個字。
他的家是城北那座破舊的龍馬驛,是老趙頭的竹杖聲,是追雲每天早上用鼻尖拱他後領的那一下。
三個月沒回去了,追雲的蹄甲該修了,老趙頭的備用竹杖不知道有沒有被敲壞第二根。
船在碼頭靠岸。
趙明遠揹著竹簍走下跳板,墨鱗蹲在竹簍裡,它現在體型已經大到不能像以前那樣被輕鬆抱進懷裡了,竹簍被撐得鼓鼓囊囊,從外面看隨時要裂開。
趙明遠用一塊舊布蓋住簍口,墨鱗配合地蜷成一個團,只露出尾尖在外面輕輕甩著。
碼頭上比三個月前多了不少鎮龍司的巡邏兵,趙明遠掃了一眼告示欄,他和李清音的通緝令還在,但被風雨泡得模糊不清,已經從“緊急緝捕”降成了“例行告示”。
鐵無忌入蜀之後,泉州那邊的壓力明顯鬆了,臨安的鎮龍司大概還沒收到最新訊息或者收到了,但鐵無忌沒有讓他們動手。
碼頭上停著一輛牛車,車轅上坐著一個少年,少年戴著斗笠,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趙明遠還是認出了他,那雙從斗笠下面露出來的眼睛,和三個月前在嘉會門城門口放他們出城的那個年輕校尉一模一樣。
冷杉。
趙明遠的手不自覺按住竹簍的蓋子,冷杉從牛車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斗笠下的臉比三個月前清瘦了不少,但那雙眼睛依然乾淨,依然帶著一種認真的、近乎刻板的嚴肅。
“這輛牛車是我租的。”他說,“龍骨祠堂那邊白天有鎮龍司的人巡邏,但夜裡換防有一炷香的間隙,今晚子時,我在城北土地廟等你們,不要提前去,那裡現在住了個更夫,每晚亥時交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