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我們得離開臨安府的地界,鎮龍司的通緝令今天就能傳到周邊各縣,離臨安越遠越安全。”
她站起來,把袖口收緊,把玉墜重新塞進衣領裡,身形在陽光下顯得更加單薄了,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趙明遠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秦五娘,這兩個女人一個潑辣利索,一個沉靜如水身上有某種相似的東西,不是性格,是骨頭,那種無論摔多少次都能站起來的骨頭?!
他背起竹簍,快步跟上去。
官道在田野間延伸,碧綠的稻田一望無際,田埂上偶爾能看見幾頭體型嬌小的田龍,那是農家飼養的“耕雲”龍種,性情溫順,以吐息沃土。
一頭耕雲龍從稻田裡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綹水草,看到趙明遠背上的竹簍,發出一聲好奇的鳴叫,墨鱗從簍蓋的縫隙裡探出一截尾巴,搖了搖,像是在打招呼,耕雲龍歪了歪腦袋,又埋進水裡去了。
“這世上的龍,比我在書裡讀到的多得多。”李清音望著那頭耕雲龍,輕聲說,“龍圖閣的學堂裡只教格龍術,不教這些。”
趙明遠沒有接話,他想起了龍馬驛,想起了追雲,想起了那些被格龍印馴服的千里足龍,它們的眼神里總少了些什麼,而這頭耕雲龍的眼神里,那種東西還在,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但他認得。
“你累不累?”他忽然問。
“還好。”李清音答得很快。
趙明遠沒有拆穿她,他只是放慢了腳步。
午後的陽光漸漸柔和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官道在丘陵間蜿蜒起伏,前方是一望無際的南方大地。
在嘉會門城樓上,那個年輕的鎮龍司校尉依然站在原地。
他胸前的龍炁鏡,此刻正在發光。
光芒很弱,弱得幾乎看不見,但它是亮的,幽幽的暗綠色,在正午的日光下幾乎不可察覺,但確實在閃爍。
他伸出手,捂住鏡面,光芒透過他的指縫滲出來,照在他的臉上,沒有回頭去看那兩個出城的少年,也沒有去敲城樓上的警鐘,只是站在那裡,很久,突然,把龍炁鏡翻了個面,塞進了胸前的衣甲裡。
“怎麼了?”旁邊的禁軍士卒問。
“沒什麼。”冷杉說,“陽光反射,看花了眼。”
他繼續站在那裡,守著臨安的城門,日光在他身後流轉,把城樓的陰影一寸一寸地投在石板路上,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
出城五里,官道旁有一座亭子。
亭子是官修的那種長亭,四角翹簷,石柱木樑,專供行人歇腳,亭前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住,樹冠遮出半畝濃蔭,樹下坐著幾個等車的旅人,有挑擔的貨郎,有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一個閉目養神的老道士。
趙明遠把李清音安頓在亭子裡,自己去官道旁找搭便車的商隊。
這是他最拿手的事兒,在龍馬驛送了一年文書,跟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他在官道邊站了一刻鐘,問了三個商隊,終於搭上了一支往泉州方向運絲綢的隊伍。
商隊頭領姓馬,人都叫他馬老四,是個粗豪的漢子,四十來歲,臉上的絡腮鬍子裡夾著幾根花白,他養著兩頭負嶽龍,體型巨大,皮糙肉厚,背上馱著小山似的貨箱。
“搭車?”馬老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兩個人,泉州,一路吃我的,喝我的,你會幹什麼?”
趙明遠指了指他身後的兩頭負嶽龍:“你這龍,左邊那頭左前蹄不太利索,蹄甲該修了。”
馬老四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趙明遠背上,差點把他拍趴下。
“好小子!這都被你看出來了,大壯那條腿是老毛病了,從婺州走到這兒就開始跛,你要是能讓它走利索,你倆搭到泉州,我管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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