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祖分離之後，第一對償還天裂的人與龍，那頭龍沒有歸海，它把整條脊骨嵌在礁石裡，給後來的人當路標。
“柳三娘怎麼說？”蘇雲昭問。
冷杉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口敞著，信紙被海風蹂躪了一路，邊角卷得像曬乾的海帶，是柳三孃的筆跡，潦草得像是站在碼頭上墊著膝蓋寫的：“龍骨化石嵌在礁石裡，取不出來，也不想取，漲潮時，龍骨沒入水下，退潮時，露出水面，龍骨縫裡有極細微的龍炁波動，頻率和幾個月前龍眠海祭壇啟用時那道貫穿東海海底的龍脈震盪完全一致。
海蛙潛下去在龍骨第一頸椎上摸到一串刻痕，是初祖時期的古龍文，他不認得，拓了回來，拓片在下一班風裡燕腳上。”
蘇雲昭放下信，走到窗前。
雪君臥在窗臺下曬太陽，看到他走過來，把腦袋從爪子上抬起來，淺金色的瞳孔倒映著他瘦削的身影，他把手放在雪君額頭上那片已經完全褪去格龍印的鱗片上，站了很久。
“古龍文。”他說，“比心龍文更早，心龍文是人龍分離之後才發明的，分離之前，人龍之間不用文字，用共振。
分離之後共振變弱了，才有了心龍文，古龍文是分離那一代龍用的語言，比心龍文還早幾千年。
這具龍骨化石是初祖分離時在場的第一代古龍。
它不是歸海，不是償清，不是被格殺，它是初祖分離的見證者，它把自己嵌在礁石裡，等了幾千年，等有人來讀它脊骨上的刻痕。”
冷杉看著桌上那張畫了龍骨的海圖，忽然想起水生昨天在沉龍澤對著那堆幼龍碎骨道歉時：“我以為是一截枯樹枝，拿來敲石頭玩，敲斷了才知道是骨頭”，“古龍文的拓片什麼時候到？”
“明天。”蘇雲昭從窗前轉過身來，走回桌前拿起那支被禿筆架架著的硃筆，在新鋪的宣紙上寫下一行字，“初祖古龍化石，龍眠海以東無名礁。”
他把筆擱回筆架，從筆架上取下另一支新削的細鋒小楷，在“無名礁”旁邊補了一行小字：“暫名古龍骨礁。待拓片到後核驗古龍文內容。”
雪君從窗臺下站起來，走到桌邊，低頭用鼻尖碰了碰那張海圖，然後探出右前爪在硯池裡輕輕攪了一圈，墨汁已經半乾了，被她的爪尖攪開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把爪子在墨池裡蘸飽了墨，抬起來在蘇雲昭剛寫的那行字旁邊，印了一個極輕極淡的爪印，銀灰色的墨爪印落在宣紙上，和“初祖古龍化石”幾個字並列。
“她讓你把這個也寄給柳三娘。”冷杉看著那個爪印，難得笑了一下。
蘇雲昭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個爪印看了很久，然後從桌上那摞空白拓片裡抽出一片磨得極薄的龍鱗片，把雪君的爪印從宣紙上拓了下來，拓完，他把龍鱗拓片放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了一行字：“雪君問候古龍骨礁。蘇雲昭附筆。”
隨即把信封遞給冷杉，冷杉接過信封轉身要出門，走到門口又停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蘇雲昭，欲言又止。
蘇雲昭把筆架上的硃筆重新排列了一遍，沒有抬頭。
他感覺到冷杉的目光還黏在自己背上，停了一會兒終於開口：“她沒事，就是昨天夜裡又咳嗽了一陣，喝了一碗熱茶就好了。”
冷杉沒有多問，推門出去了。
走廊裡傳來他絆到門檻的聲音，又絆了一下，門檻那塊木頭都被他絆了幾個月了，也不知道怎麼就是不長記性？！
蘇雲昭在硯池邊沿輕輕磕了磕筆桿，聽著走廊裡冷杉遠去的腳步聲裡還夾著一瘸一拐的節奏，磕筆的動作在指尖停了一瞬。
“你也去。”他對雪君說，“跟著他，免得他下樓梯又摔了。”
雪君從桌邊直起身，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出藏書樓，尾巴尖在門框上輕輕掃了一下，片刻後，樓梯方向傳來冷杉一聲驚呼，不是摔了，是被一頭雲翼龍從背後用鼻尖頂住了後腰，連推帶搡地拱下了樓。
韓山嶽的耳房堆滿了紙。
不是檔案，檔案已經改完了，四十三年的格龍圖譜全部修正完畢，每一份都重新編號歸檔，龍圖閣正堂書架上的檔案盒整整齊齊地排了滿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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