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胤大宋》第75章 水下回聲變了(1)

作者:二冷莫非·22天前

他重新拿起硃筆繼續改草稿,改了兩筆又停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半寸的位置微微顫動,沒抬頭,聲音不高不低地說冷杉來這兒還有別的事。

冷杉從懷裡掏出一封今早剛到泉州港的急信,信是鐵無忌寫給他的,很短,只有三行:“嫁接反噬過肘。左臂鱗片褪盡,新肉已生。勿念。”

冷杉把信放在矮几上。

韓山嶽低頭看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摘下鼻樑上那副銅邊眼鏡放在矮几上,趙明霄墓前擱著的是他戴了半輩子的舊眼鏡,這副是臨安城裡配的新鏡,鏡腿還沒磨出適合他耳廓的弧度。

“新肉已生。”他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他嫁接那年我站在旁邊,龍爪接上去的時候,他沒吭一聲,鱗片從皮膚里長出來的時候他沒吭一聲,龍炁反噬第一次發作的時候他咬碎了一顆後槽牙,也沒吭一聲,現在他說新肉已生,四個字,比咬碎牙還重。”

他把硃筆擱在筆架上,筆架也是用格龍杵改的,和蘇雲昭那個是同一批,站起來,從紙堆裡翻出一疊舊檔案。

檔案封皮上寫著“龍脈嫁接實驗記錄”,字跡是他自己年輕時的筆跡,筆畫端正刻板,撇捺角度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

他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鐵無忌的名字。

名字後面跟著一長串資料:嫁接日期,嫁接深度,龍炁排斥反應峰值,預計存活年限,預計存活年限那一欄被他用硃筆圈了起來,圈旁補了一行小字,墨跡還新,是幾個月前剛補上去的:“已超預計存活三年,原因待查。”

他在“原因待查”旁邊又補了四個字:“心脈自愈。”寫完把檔案合上,放在雪君爪印拓片旁邊。

檔案、拓片、濃茶、龍鱗鎮紙,四樣東西在矮几上安靜地排成一排,像一場沉默的追悼。

他說鐵無忌欠的債還完了,新肉已生,不用再算舊賬。

他自己欠的債還沒改完,韓山嶽把剛改好的草稿翻到扉頁,在“感龍術”三個字下面用硃筆加了一行小字:“第三版修訂。增補初祖行書考釋一章,附古龍骨礁新拓片。”

寫完把筆擱在筆架上,重新戴上那副新配的銅邊眼鏡,拿起下一張草稿。

陸拙言的咳嗽聲從走廊裡傳來,老遠就能聽到,不是病,是習慣。

他咳了幾十年咳成了本能,進門之前非得咳兩聲,說是讓屋裡的人有個準備。

端著一杯熱茶推門進來,茶是剛從龍膽茶肆提過來的龍團勝雪,秦五娘給他放了雙倍的茶葉,說陸先生咳了一輩子,該喝杯濃的,他把茶杯擱在韓山嶽的矮几上,挨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舊茶,隨即在紙堆裡扒拉出一塊空地,席地坐下。

“蘇雲昭那小子說古龍骨礁的拓片明天到,我來替他守著,你改你的草稿,我看著這堆紙,萬一它們活過來把你吃了,我好歹能替你喊聲救命。”

韓山嶽沒有回答,他把硃筆在硯臺邊沿輕輕磕了磕,繼續改下一張草稿,筆尖在紙上游走時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和隔壁藏書樓裡雪君尾巴掃過地板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濃茶的蒸汽從新杯子裡升起來,和舊杯子殘餘的涼茶熱氣在半空中相遇,在矮几上方短暫地糾纏了片刻,片刻各自散了。

龍膽茶肆的灶臺上,秦五娘正往骨頭湯裡撒最後一把蔥花。

蔥花是今天早上現切的,她在後院種了兩行蔥,一行是老趙頭的蔥籽,一行是追雲用蹄子刨坑她隨手撒的,兩行蔥都冒了芽,翠綠的蔥管在晨風裡精神抖擻地立著,追雲每天蹲在蔥地旁邊守著,不許野貓靠近。

蔥花撒進滾湯裡,嗤地一聲騰起一股白汽,混著蔥香和骨頭熬出來的濃鮮,從灶房窗戶飄出去,一直飄到巷口。

她拿長勺在鍋裡攪了攪,舀起一勺湯對著光看了看湯色,乳白裡透著微黃,熬了六個時辰才熬出來的成色,她把勺子擱回鍋裡,蓋好鍋蓋小火繼續煨著。

灶臺上那把鏟子還靠在鍋沿邊,鏟柄斜斜地搭在鍋沿上,鏟刃探進湯裡,被滾湯衝得輕輕晃盪,她沒把鏟子掛回牆上,也沒插回門口石墩旁,鏟子就在鍋沿上擱著,隨時能用。

灶臺旁邊的木牌上,“格感並濟”四個字被灶膛的火光映得一明一暗。

老趙頭拄著竹杖從院門口走進來,追雲跟在他身後,嘴裡叼著幾根蔥,是從蔥地裡自己刨的,秦五娘說過蔥花不夠就去地裡拔,追雲聽進去了,但它拔蔥的方式是把整根蔥連根拔起,根上還帶著泥。

老趙頭從追雲嘴裡接過蔥,在井臺邊蹲下來洗泥,洗完把白嫩的蔥根在井沿上輕輕磕了磕水珠,蔥根鬚子上掛著的水滴在日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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