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信紙翻過來，背面還寫著一行小字，是柳三孃的字跡，但比正面潦草得多：“告訴趙明遠，他爹的滄溟號龍骨最近半夜又開始發光了，老康說那光是月白色的，不是金色。”
秦五娘把信放在灶臺上，看著灶膛裡漸漸暗下去的炭火，半晌，她拿起針繼續縫釦子，針腳還是歪的，但比剛才密了些。
物極必反，總覺得這安生日子有哪裡不一樣了？！
果不其然，幾天後，宮裡下了旨，旨意是辰時到的。
冷杉從嘉會門一路跑進龍膽茶肆的時候，趙明遠正在灶臺邊幫秦五娘剝蒜，剝蒜這事他從小幹到大，動作比修蹄甲還利索，拇指一搓蒜皮就整片脫下來，白生生的蒜瓣落進粗瓷碗裡叮叮噹噹響。
秦五娘在對面揉麵，圍裙上沾著乾麵粉，手勁比平時輕，因為今天揉的面是要給老趙頭做壽麵，老趙頭自己都忘了今天是他六十六歲生日，秦五娘記得，她連壽麵裡的雞蛋都提前跟巷口賣蛋的老陳頭預定好了雙黃的。
冷杉衝進來的時候門板被他推得哐噹一聲撞在牆上，秦五孃的麵糰差點從案板上滾下去，她正要罵人，抬頭看見冷杉的臉色，罵人的話嚥了回去。
冷杉這人她瞭解，當了三年鎮龍司鐵衛，龍炁鏡照了幾百個人沒眨過眼，能讓他跑得帽子都歪了的，不是小事兒。
李清音從後院走進來，手裡還拿著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竹筒灌了一半，她看了冷杉一眼，把水瓢放在井臺上，走過來，接過趙明遠手裡剝了一半的蒜。
她的手很穩，但手指比平時涼，她感應到了冷杉身上殘留的龍炁波動，不是冷杉自己的，是很多人，很多披甲的人。
“宮裡來人了。”冷杉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喘，“太監，四五十歲，面白無鬚，說話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掏出來的，帶了禁軍，不是龍銳軍，是禁軍，從宮裡直接開出來的，現在把龍圖閣正門圍了，點名要見你，還有墨鱗。”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黃帛，帛上還封著朱漆火印，不是龍圖閣的印，亦不是鎮龍司的印，是御筆。
趙明遠接過黃帛。
秦五孃的麵糰終於從案板上滾了下去，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沒有撿，盯著趙明遠手裡那捲黃帛，手上沾的麵粉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擦完又擦，擦到圍裙上全是白印子。
老趙頭拄著竹杖從門口走進來，追雲跟在他身後，右前蹄在門檻上輕輕踩了一下，它也感應到了，不是龍炁，是氣氛，茶肆裡的空氣忽然變稠了，像暴雨前悶得喘不上氣的低氣壓。
趙明遠展開黃帛，上面只有幾行字，每行字都像刀刻的：“天裂已平，龍脈歸位。趙明遠馴龍有功，授龍圖閣名譽祭酒，賜宅邸一座，留京以備顧問。其龍墨鱗，性通人意，能感龍炁，著即徵入禁中，為鎮國龍獸。即日啟程，不得有誤。”
他把黃帛放在桌上，秦五娘湊過來看，她不識字，但她認得硃紅火印，那是御筆的印，她不認得字，她認得印。
當年她男人被抓走的時候，抓人的公文上也蓋著這個印，老趙頭拄著竹杖走過來，沒有看黃帛，卻看著趙明遠的臉，看了很久：“他們要把墨鱗帶走。”
不是問句，他活了六十六年，在龍馬驛養了半輩子龍，從建炎年間的驛卒當到龍胤二十四年的退休老驛丞。
他跟官差打過一輩子交道，太知道這種旨意的意思了，名譽祭酒是虛的，賜宅邸是軟的，徵入禁中才是骨頭。
他們要的不是趙明遠的功勞，是墨鱗，一頭全黑龍種，天裂後第一頭能同時承載格過與未格龍炁的龍，龍眠海祭壇的啟用者，海上碑林第七座殿堂的命名者，無名礁石上那對被海浪衝散了數千年的夥伴透過它的龍鳴重新共振，這些事他們全知道。
朝廷的眼睛一直盯著臨安，盯著龍圖閣，盯著這間不起眼的茶肆。
鎮龍司裁撤的時候，他們沒有吭聲，感龍士平反的時候，他們亦沒有吭聲，因為那都是他們控制不了的事，但現在龍脈歸位了，天裂的殘波平息了，海上碑林的名字拓片堆滿了龍圖閣的藏書樓，他們覺得時機到了，該摘果子了。
“墨鱗現在在哪兒？”趙明遠問。
“竹林。”冷杉說，“我來的時候它在竹林裡打盹，雪君陪著它，禁軍還不知道它的位置，他們以為墨鱗在龍圖閣。
蘇雲昭正在正堂擋著那個太監，韓山嶽在耳房裝聾作啞不出來，陸拙言在門口罵人，他咳得話都說不全，還在罵，罵禁軍是‘換了官服的鎮龍司’。”
趙明遠把黃帛重新卷好塞進懷裡，和斷笛放在一起，他從灶臺上拿起老趙頭的舊竹杖，杖尾在石板地上輕輕一頓，聲音清亮而穩定。
他對冷杉說去把墨鱗從竹林帶到龍馬驛馬廄最靠裡的那間槽位，雪君陪著它，追雲在院子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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