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胤大宋》第79章 密網(1)

作者:二冷莫非·18天前

趙明遠在泉州港上岸時,碼頭上的風裡燕比平時少了一半。

不是季節不對,是市舶司新出了規矩:所有來往商船的信使龍必須在港口統一登記,未登記的風裡燕不得進入泉州港上空,登記費每頭五百文,不交就充公。

碼頭上幾個老商戶聚在告示欄前議論,一個瘦高個兒船老大指著告示上蓋的市舶司官印罵了句什麼,被旁邊的同伴拉住了,告示欄旁邊站著兩個市舶司的稅吏,腰間掛著新配的龍炁鏡,鏡面不是暗綠色,是明黃色邊框。

鎮龍司裁撤後龍炁鏡的舊標準被廢止了,這些新鏡子是宮裡直接撥下來的,邊框上的黃銅還泛著剛出廠的光澤。

趙明遠拄著竹杖從碼頭上走過。

他的通緝令早已撤了,但碼頭上認得他的人比臨安多,泉州港是海龍幫的地盤,他在龍角礁沉船裡拿到第一份碎片的時候,整個萬龍港的負嶽龍都聽到了墨鱗的龍鳴。

沒有人圍上來,只是他走過時挑夫們會微微側身讓路,賣海蠣煎的老婦人會把鍋鏟在鍋沿上輕輕磕一下,不是敬畏,是打招呼,他在泉州港待的時間不長,但他在這裡做過的事兒,這裡的人記得。

柳三娘站在海龍幫碼頭盡頭,靛藍窄袖長袍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新結的疤,不是刀傷,是灼傷,前幾天海蛙在古龍骨礁拓刻痕時不小心碰到了石頭上殘存的龍炁,被燙了一下,她替他擋了。

傷不重,但疤很深。

她看到趙明遠拄著竹杖走過來,沒有寒暄,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紙被海風吹得嘩嘩響,字跡是孫四海寫的,不是平時那種老賬房式的工整楷書,是草書,筆畫潦草但力道極重,像是把筆當成了刀,每個字的收筆都有一種咬牙切齒的狠勁。

“孫四海昨天去市舶司交牙行的年稅,被扣了,泉州府的推官親自坐鎮,說他名下的泰安牙行涉嫌走私未報稅龍種,要他把最近三年所有經手的龍類交易賬冊全部交出來核查,不給賬冊,不放人!”

趙明遠把竹杖往碼頭石板上頓了一下。“泰安牙行做的是絲綢和茶葉,什麼時候做過龍類交易?”

“他們不需要他真的做過,只要有個名目把人扣住,賬冊交不交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孫四海是秦五孃的表舅,秦五娘是你的半個娘,你是墨鱗的主人,扣住孫四海,就是扣住你的軟肋。”柳三娘說這話時聲音很平靜,但她把袖口又往上挽了一道,露出那道新疤。

趙明遠看著那封信,孫四海在信末用極小的字加了一行附言,像是匆忙間補上去的:“不必來贖。我自有分寸。告訴秦五娘,龍膽茶肆的旱菸葉我託人捎了,在碼頭三號倉庫。”

這句附言比前面所有話都讓他心裡發緊。

孫四海不是在交代後事,但離交代後事只差一步,一個被扣在市舶司的六旬牙商,還能冷靜地在信末提醒他旱菸葉放在哪個倉庫,說明他知道自己暫時出不去,也知道外面的人會慌,所以故意寫得平淡,讓讀到信的人不要亂來。

但他把倉庫號寫得太詳細了,詳細到不是提醒,是託付。

“碼頭三號倉庫。”趙明遠說,“他兒子小石頭在不在?”

“小石頭三天前就被市舶司的人帶走了,理由是協助調查,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能協助調查什麼?無非是把他爹也弄進去,關在不同的地方,互相不知道對方死活,這是官差最常用的手段。”

柳三娘把分水刺在腰間轉了個花,刺尖在日光下閃著冷光。“而且不止泉州,明州、溫州、福州,所有沿海港口昨天都接到了同一道公文:加強龍類登記管理,嚴查未經感龍術認證的民間馴龍行為,公文措辭不是‘禁止’,是‘規範’。”

她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沒有笑意,“‘規範’比‘禁止’更狠,禁止還有個明確界限,規範是橡皮筋,想拉多長拉多長,官差可以今天說你的龍飼料不合規範,明天說你的龍鞍尺寸不合規範,後天說你的龍鳴聲貝超標,反正規矩是他們定的,解釋權也在他們手裡。”

趙明遠看著碼頭告示欄前越來越多的人群,有人在和稅吏爭辯什麼,聲音越來越大,稅吏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龍炁鏡。

墨鱗從他肩頭躍下來蹲在碼頭石階上,翡翠色的豎瞳盯著告示欄上那些硃紅官印,喉嚨裡發出極低沉的咕嚕聲,不是憤怒,是警惕。

它感應到了這片港口正在發生的變化:不是刀兵,不是血,而是更細密的東西,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網眼細小而堅韌,勒進皮膚時不流血,只留下一道道不易察覺的紅痕。

“我們去市舶司。”趙明遠拄著竹杖轉身,竹杖尾端在石板上輕輕一頓,聲音清亮而穩定,“不是去鬧事,是去交賬冊,泰安牙行三年內所有交易記錄,孫四海每一筆都記在賬本上,他做了幾十年牙行,賬目比市舶司自己的檔案都清楚,他們要查,我們就讓他們查,查完了,人就該放了。”

泰安牙行的賬房在二樓,門虛掩著,孫四海被扣之後,這裡的夥計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個老賬房還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幾摞發黃的賬冊。

老賬房姓田,六十出頭,戴著一副用銅絲纏了無數遍的老花鏡,鏡片厚得像瓶底,鼻樑上被鏡架壓出兩道深紫色的凹痕。

他聽到竹杖聲抬起頭,從鏡片上方看了趙明遠一眼,沒有寒暄,只是用乾瘦的手指在賬冊上輕輕拍了拍,說孫掌櫃被帶走前最後一句話是:“賬冊在二樓左手第三個櫃子,鑰匙在花盆底下,趙明遠來了,就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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