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公公的茶蓋在茶碗上輕輕磕了一下,極細微的一聲脆響。
他在宮裡伺候了幾十年,從先帝到今上,聽過無數臣子在御前慷慨陳詞,但從來沒有聽過皇帝主動問“百姓的日子能不能好過些”。
這不是奏對,這是求教。
他在向一個拄著舊竹杖的布衣少年求教,而這個少年剛才告訴他,真正撐住這片天下的不是龍圖閣,不是市舶司,不是鎮龍司,不是宮裡任何一道旨意,是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趙明遠說陛下不需要問在下,陛下只需要去問他們,去泉州港,去沉龍澤,去龍膽茶肆,去泰安牙行門口那棵老榕樹下,問那個拄著木拐的少年他要什麼?
他不要免罪金牌,不要朝廷撫卹,他只要他爹回家,說完從懷裡掏出那塊從古龍骨礁帶回來的鵝卵石,放在御案上,鵝卵石上那道天然裂紋裡的金色砂粒在晨光中泛著微弱的暖光。
他說這是初祖古龍嵌在脊椎裡幾千年的石頭,海蛙用額頭貼在龍骨上聽到的心跳,頻率和龍眠海祭壇完全一致。
陛下如果要問墨鱗到底是什麼?它不是祥瑞,不是異獸,不是“鎮國龍獸”,它是償還者,幾千年前人龍初祖分離時預言的那個人,回來了。
皇帝拿起鵝卵石,裂紋裡的金色砂粒在他指尖微微亮了一下,不是陽光反射,是他的龍炁。
每個皇帝都有龍炁,這是皇權的象徵,但這道龍炁感應到石頭裡殘存的初祖心跳時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回應。
他放下石頭說,他可以收回徵龍的旨意,撤銷市舶司新規,釋放所有因新規被扣押的無辜商戶。
但他有一個條件,聽明白了,不是條件,是交換。
他需要趙明遠替他去一趟明州,市舶司新規的總源頭在明州市舶司,那裡的提舉司是這道新規最堅固的堡壘,不止市舶司,明州官場盤根錯節,從上到下都捏在一個人手裡。
這個人姓裴,裴明遠,明州市舶司提舉,從四品,在明州經營了二十年,把市舶司從一個清水衙門變成了連戶部都不敢輕易查賬的鐵桶。
此番徵龍一事和新規的策源地就在明州。
皇帝說他手裡有彈劾裴明遠的摺子,堆起來比御案還高,但每次派人去查,要麼查無實據,要麼查案的人半路調任。
裴明遠做事滴水不漏,從不親自經手,每一道命令都能找到替罪羊,像孫四海、小石頭這樣的受害者,泉州有,明州只會更多。
他需要一個人不以朝廷的名義去明州,不與官場的人正面交鋒,只去看、去聽,回來告訴他,裴明遠的鐵桶裡到底裝了多少百姓的血,市舶司新規是國策,要廢也得有由頭,這個由頭他需要用明州的真相來堵住朝堂上所有反對廢新規的嘴。
趙明遠沉默了片刻,他不是朝廷的人,不是言官,不是欽差,沒有官銜沒有俸祿沒有尚方寶劍,他只有一根舊竹杖、一頭黑龍、一截斷笛,但這些已經足夠了。
在泉州,馬推官坐在公案後面,拿孫四海和小石頭當人質,他只能把賬冊攤在市舶司門口讓太陽照著,只能站在公堂上質問馬推官:“你們誰欠他的那二十棍”,但他救不回小石頭那條已經斷了的腿。
他接下了這個請求,不是為了皇帝,不是為了朝堂,是為了泉州港那些不敢出聲的小商戶,為了沉龍澤那些還在泥裡埋著的無名骨,為了追雲蹄甲上那道再也長不平的舊疤痕,為了所有在網眼收緊時沒有喊出聲的人。
梁公公在旁咳嗽了一聲,極輕,但極準。
他在御前伺候了幾十年,太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他開口時,語氣仍是那種不卑不亢的內監腔調,但措辭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推波助瀾:“裴明遠這個人,咱家見過幾次,面子上比誰都和氣,骨子裡比誰都狠,明州官場被他經營得鐵桶一般,趙先生若要去,咱家倒有個主意,明州新任通判剛到任不到一個月,人生地不熟,正在找突破口。
此人姓沈,原是御史臺的人,因彈劾裴明遠被貶去明州做通判,從五品降到正六品,他對裴明遠瞭如指掌,苦於無人證物證,趙先生若去找他,他必全力相助。”
趙明遠抬頭看了梁公公一眼。
這個太監在龍圖閣正堂時,還用“抗旨是什麼罪不用咱家給你解釋”來威脅他,現在忽然給他提供情報、穿針引線,他可不認為這個人良心發現了。
梁公公這把年紀在宮裡活下來靠的不是立場,是嗅覺,而今天皇帝主動問出“百姓的日子能不能好過些”那句話,讓他的嗅覺嗅到了風向的轉變,他不是忠於趙明遠,不是忠於皇帝,甚至不是忠於朝廷,他是忠於“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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