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面容不難看,但眉間有一道極深的豎紋,不是年紀大,是經常皺眉攢出來的,她把門拉開一條縫,警惕地打量了門外兩個人一眼。
趙明遠說他們找沈通判,從臨安來的,帶來了沈大人在御史臺一位舊交的口信,女人猶豫了一下,把門縫拉大些,讓他們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正房三間,廂房兩間,院角種著一棵柚子樹,樹下的石桌上擱著一把舊紫砂壺和兩個沒洗的茶杯,茶漬已經幹了,看得出主人今天早上在這裡坐過,隨後便匆匆出了門。
女人說她夫君一早上就去了市舶司碼頭,說是有一批新到的海龍被扣了,貨主不服去衙門擊鼓,他去看看情況。
她是沈通判的夫人,姓溫,帶著孩子從京城跟到明州,以為只是貶官流放,沒想到這裡的水比御史臺還深,她說這話時,聲音很低,語氣不像是抱怨,倒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到這裡快一個月了,她在明州城裡沒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一直在用抹布擦那個已經幹了的茶杯,擦了一遍又一遍,把杯沿上的茶垢都擦掉了,卻還在擦。
趙明遠沒有催她,他拄著竹杖站在柚子樹下,看那個小男孩蹲在地上用麥芽糖喂螞蟻,麥芽糖太硬,螞蟻咬不動,他就把糖放在嘴裡含軟了再拿出來放在螞蟻洞口,耐心地蹲著看螞蟻一隻只爬上去。
他爹在碼頭為別人的冤屈奔走,他在這裡用麥芽糖喂螞蟻,兩個畫面毫無關聯,又好像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繩索綁在一起。
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一個男人大步走進來,他三十五六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領口漿洗得筆挺,但下襬沾了一大片泥點,明顯是摔的,左臉頰有一道新鮮的擦傷,從顴骨到下頜,血已經凝了,但還滲著淡黃色的組織液。嘴角有一小塊青紫,說話時,會微微抽動。
他進門時,還在用袖口擦臉上的傷口,邊走邊回頭望巷口方向,好像在確認沒有人跟過來,又好像在記恨什麼?!
看見趙明遠和李清音,腳步猛地停住,溫氏連忙迎上去,說這兩位是臨安來的,帶了他舊交的口信,她抬手想碰他臉上的傷,手指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不是不敢碰,是知道他不喜歡在人前被當成傷員對待。
沈通判沉默了片刻,把袖口放下來遮住臉上的傷口,對著趙明遠說他的舊交很多,大多在他被貶時寫了彈劾他的摺子,趙明遠從懷裡摸出梁公公給的那枚竹符,說是一個姓梁的故人讓他來的。
沈通判接過竹符翻來覆去看了兩眼,表情變了,看得出來是那種“終於來了”的瞭然,梁公公在御史臺有個極隱秘的暗線,專門幫被貶的御史遞訊息回京,這事只有極少人知道 他把竹符還給趙明遠,壓低了聲音:“梁公公讓你帶什麼話?”
“不是話,是事兒,裴明遠的事兒。”
沈通判沒有立刻回應,他把竹符收進袖子裡,走到柚子樹下坐下來,端起石桌上那個被溫氏擦了無數遍的茶杯,沒倒茶,只是握在手裡。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開口:“我在御史臺彈劾他三年,奏摺寫了十七封,每一封都有憑有據,私設感龍衛,挪用市舶司庫銀,強徵民龍充公倒賣,指使稅吏勒索商戶。
十七封摺子遞上去,十七次留中不發。
去年年底,我第十八封摺子裡附了一份感龍衛在明州港當街毆打商戶的證人筆錄,奏摺上午遞進去,下午貶我的旨意就下來了,從五品御史貶到正六品通判,從京城扔到明州,他們以為把我扔進裴明遠的地盤,我就會閉嘴。”
他把茶杯在石桌上輕輕磕了一下,杯沿上那道被溫氏擦掉茶垢後,又重新幹涸的漬痕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褐色,“但我來了之後,看到的東西,比我在京城彈劾他時,看到的更多。”
沈通判站起來走到院牆邊,從牆縫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油紙包用細麻繩纏了好幾層,藏在最不起眼的磚縫裡,和他這個人一樣,外表灰撲撲毫不起眼,但內裡裝的全是致命的證據。
他一層一層解開麻繩,裡面是一疊手寫的記錄,密密麻麻,每一條都註明了時間地點人證,字跡工整到近乎刻板。
他從這疊記錄裡抽出其中一張紙,是一張龍類充公憑單的底單,上面蓋的是明州市舶司的印,但收款方寫的不是戶部,是一家叫“寶瑞號”的商行。
寶瑞號是明州最大的當鋪,東家姓裴,裴明遠的遠房侄子。
充公的龍匹不入官庫,直接拉進當鋪估價轉賣,所得銀兩四六分成,六成入裴傢俬賬,四成打點市舶司上下。
光是明州港,過去三年就充公了上百頭龍,沒有一頭真正進了朝廷的龍廄,這些龍有的被轉賣給南洋商賈,有的被留在感龍衛當坐騎,有的…不知所蹤,可能是被殺了取鱗。
龍鱗在黑市上比黃金還貴。
趙明遠接過那張底單,紙已經舊了,邊角被反覆摺疊又展開,摺痕處幾乎磨穿,他想起泉州港那些被扣住的風裡燕,市舶司新規說未登記的信使龍要充公。
他以為充公就是收歸朝廷,現在他才知道,充公就是交給寶瑞號,泉州離明州不過三天水路,泉州港那幾百頭被扣的信使龍,如果真被充公,它們的下一站很可能就是這裡。
“裴明遠知不知道你在查他?”趙明遠把底單還給沈通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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