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胤大宋》第89章 我在等(1)

作者:二冷莫非·1天前

紀半瞎沒有回答,站起來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了看,又把窗戶關上,從窗臺上拿起那塊舊抹布塞在門縫底下,然後重新坐回桌前。

茶樓下修船坊錘打船板的咚咚聲從窗縫裡漏進來,混著遠處碼頭上負嶽龍低沉的嗚咽和海浪拍打堤岸的節奏,他就在這種嘈雜而持續的背景音裡開始了他的講述。

他在寶瑞號做了五年賬房,明面上寶瑞號是當鋪,實際上它是裴明遠的私庫,市舶司充公的龍匹不入官庫,直接拉到寶瑞號估價轉賣,所得銀兩分三份:一份入裴傢俬賬,一份打點市舶司上下官吏,剩下一份養感龍衛。

他在寶瑞號五年,經手的假賬堆起來比這間茶樓還高,每一筆都有兩套賬本,一套給朝廷看,一套是真實收支。

給朝廷看的那本,每筆開支都乾乾淨淨,感龍衛的開銷寫成“龍廄修繕費”,裴明遠私宅的修繕寫成“市舶司衙署擴建”,連給裴明遠小妾買的胭脂都寫成“感龍士勞保用品”。

真實的那本藏在寶瑞號後堂地窖一個上了三道鎖的鐵箱子裡,鑰匙只有裴明遠本人和他的親信管事有。

他說他那年秋天開始拒絕在假賬上簽字。

起初是拖,今天說算盤壞了,明天說墨不好,後天說眼睛疼看不清賬本,拖了半個月,裴明遠的親信管事親自上門,拎了兩盒點心一壺酒,笑呵呵地說紀先生辛苦了,這一批龍充公的單子簽完就讓他休息幾天。

他看了一眼單子,充公的不是成年負嶽龍,是一批幼龍,從明州港一個老漁戶手裡扣的,老漁戶養了一輩子風裡燕,靠替海商送信為生,船上那窩剛出殼的風裡燕幼崽還沒來得及登記,就被市舶司以“私育未登記龍種”的罪名全部扣了。

紀半瞎看完那批幼龍的充公單,沒有再拖,把單子推回管事面前,說這字他籤不了,管事把點心盒往桌上一頓,說這是裴大人的心意,他說點心可以吃,字籤不了,管事把點心盒拎走了,第二天他就被趕出了寶瑞號。

他被趕出來那天明州下著冷雨,他在寶瑞號門口站了一會兒,左眼的白翳被雨水打得生疼,裴明遠的人沒有殺他,不是心軟,是殺一個賬房先生太顯眼。

他經手過太多假賬,知道太多名字,殺了他等於不打自招,他們只是把他趕出來,然後派人威脅他:不許離開明州,不許跟任何官差說話,不許把賬本內容透露給任何人,只要他犯任何一條,他那住在城郊的妹妹和外甥就會出事兒。

從那以後,他就在碼頭上的茶樓裡替人代寫家書,不到處跑,不說話,不多看,連頭都很少抬,就在茶樓角落裡蹲著,替碼頭工人寫家信,一封三文錢,寫完就走,從來不在一家茶樓待超過三天。

他在等……

等一個不是官差的人來問他賬本的事,他等了很久,以為這個人是沈通判,沈通判上任第一天,他就認出了他,在御史臺當言官時,彈劾裴明遠的摺子上了邸報,明州港識字的人不多,但紀半瞎識字,不僅識字,他還認人。

他見過沈通判在京城邸報上的名字,也見過他在明州港碼頭上被感龍衛圍毆時咬緊牙關不吭一聲的樣子。

但他沒有去找沈通判,沈通判是官,他是民。

一個通判來找一個賬房先生問舊賬,只要被裴明遠的人看到,第二天他那住在城郊的妹妹家的米缸裡就會多出一包砒霜。

茶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紀半瞎猛地停住話頭,把老花鏡摘下來塞進懷裡,站起來走到窗邊,側身貼在窗框後面往下看,兩個穿黑衣的人正從碼頭方向走過來,腰間佩刀,刀柄上纏的繩是灰鱗龍皮。

他們沒有抬頭看茶樓,徑直走進了茶樓隔壁的修船坊,片刻後修船坊裡傳來船板被掀翻的巨響,一個老船工佝僂著背被推搡出來,撞在茶樓門口的臺階上,額頭磕破了,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一個黑衣人蹲下來,揪著他的衣領問了句什麼,老船工拼命搖頭,黑衣人鬆開他,站起來在臺階上蹭了蹭鞋底沾的血,兩人繼續往前走,消失在碼頭拐角。

紀半瞎看著那兩個黑衣人的背影,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說那些人就是裴明遠的感龍衛,明州港碼頭上每天都能看到他們的灰鱗龍在巡邏,但感龍衛到底有多少人,連他也不知道確數。

寶瑞號的賬上養了至少五十頭灰鱗龍,每頭龍的飼養費、馴龍士的月俸、裝備維護全部從市舶司庫銀裡走假賬,但除了灰鱗龍之外,賬上偶爾會出現一筆“特殊飼養費”,數額是普通灰鱗龍的三倍,備註從不明寫用途,只畫一個極小的墨圈。

他見過這種墨圈七次,七個墨圈,七筆鉅額開支,不知道花在哪裡?!

趙明遠問那張沒簽字的幼龍充公單現在何處?

紀半瞎說那張單子還留在寶瑞號賬房裡,他拒籤之後沒人敢籤,因為那批幼龍太小,連龍炁都沒穩定,按市舶司自己的規矩不能充公。

裴明遠捨不得放,但也不敢強籤,就一直壓在那裡,那批幼龍也還在,關在寶瑞號後院一排廢棄的舊龍廄裡,廄門上的鎖是新換的。

趙明遠拄著竹杖從瘸腿桌旁站起來,李清音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包茶葉放在桌上,是龍膽茶肆的龍團勝雪,秦五娘每年只留一包的那種,她把這包茶葉帶了三千里路,現在放在一個連茶錢都付不起的代書先生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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