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接過地圖,圖上的炭跡被反覆摺疊磨損得有些模糊,但每一個標註都清晰可辨,他把地圖小心折好塞進懷裡,說那批幼龍還在寶瑞號後院關著,充公單還沒簽字,他要去看一眼。
他和李清音從茶樓下來時碼頭上那兩個黑衣人已經走遠了。
修船坊門口老船工正在用袖口擦額頭上的血,一邊擦,一邊撿散落在地上的船釘,撿一顆罵一句,罵的不是黑衣人,是老天爺,罵老天爺不長眼,專挑窮人欺負。
這種罵法趙明遠在泉州港聽過太多次,孫四海被扣時,碼頭上挑夫們也這麼罵,不是不怕,是怕了也沒用,只能罵天。
他們找到了沈通判說的那排廢棄龍廄,在寶瑞號後院外牆的拐角處,院牆不高,但牆頭插滿了碎瓷片。
趙明遠從牆縫裡望進去,那排舊龍廄灰牆灰瓦,門板朽了大半,但廄門上的鎖確實是新的,明晃晃的黃銅鎖釦在一片灰暗裡格外刺眼。
廄裡很暗,隱隱約約能看見幾團小小的黑影擠在角落裡,偶爾有一團動一下,發出極輕微的嘰嘰聲,不像龍鳴,更像風裡燕幼崽特有的叫聲。
突然一頭灰鱗龍從巷口走了過來,龍背上坐著穿黑衣的感龍衛,腰間佩刀,刀柄上纏灰鱗龍皮繩,他沒有發現躲在拐角的兩個人,但他的灰鱗龍在經過舊龍廄時,腳步頓了一下,扭頭朝廄門方向嗅了嗅,喉嚨裡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威脅聲。
黑衣人拍了拍龍頸,它繼續往前走,鐵蹄在石板路上踩出沉悶的迴響,從舊龍廄外牆拐角到巷口一共一百二十步,灰鱗龍每走一步趙明遠都在心裡默數一個數。
他數了一百二十步,黑衣人和灰鱗龍走出了巷口,鐵蹄聲被碼頭方向傳來的海浪吞沒。
李清音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指尖在牆上畫了一道線,那是感龍衛離開的方向。
她的手指順著那道線往外延伸,然後停在更遠處一片黑壓壓的建築輪廓上,那是寶瑞號的正門方向,也是明州市舶司衙署所在地,從舊龍廄到市舶司,走路不過半柱香的時間。
他說今晚他們要去找沈通判,把這張地圖給他看,地圖上的巡邏路線、換班時間、龍廄位置,加上沈通判手裡那些證人筆錄、充公底單和假賬殘本,還有紀半瞎口述的假賬流程和那七個不明墨圈,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是一根勒在裴明遠脖子上的繩子。
但不是他來勒,他把繩子交給皇帝,讓皇帝來決定收緊還是鬆開,裴明遠在明州經營了二十年,把市舶司從一個清水衙門變成了連戶部都不敢輕易查賬的鐵桶,這根繩子單憑一個通判一個賬房一個布衣少年拉不動,需要坐在龍椅上那個年輕人自己來拉。
而他答應過那個年輕人,會把明州的真相帶回去。
他拄著竹杖走出寶瑞號後巷,落日把明州港的煤煙染成了一片暗橘色,碼頭上負嶽龍正在收工,挑夫們排著隊領工錢,一個老婦人推著小車在碼頭邊賣海蠣煎,鍋鏟在鐵板上磕出清脆的聲響。
這一幕和泉州港、臨安東市沒有任何區別,老百姓不在乎市舶司的官印是誰蓋的,不在乎寶瑞號的東家姓裴還是姓別的什麼,他們只在乎今天的工錢能不能按時發、灶上的火能不能繼續燒?
而裴明遠和他那些寫假賬的、穿黑衣的、騎灰鱗龍的人,想要掐滅的就是這些灶膛裡的火。
趙明遠回到沈通判的灰磚小院已是深夜,溫氏抱著孩子在廂房睡了,院角那棵柚子樹下只有一盞油燈。
沈通判坐在燈下,面前攤著那份證人筆錄和從牆縫裡掏出來的油紙包,紙包裡的充公底單被他按時間順序一張一張排在石桌上,從三年前的第一批到上個月的最新一批,每一張底單旁邊都用工整小楷補了註釋,這批龍充公後去向何方,經手人是誰,轉賣價格幾何。
他臉上那道從顴骨到下頜的擦傷已經結了深紅色的血痂,嘴角的青紫還沒褪,但他寫字的手一如既往地穩。
趙明遠在石桌對面坐下來,把紀半瞎畫的地圖攤開在底單旁邊,炭條勾出的感龍衛巡邏路線、換班時間、龍廄位置和那七個不明墨圈的標註,與沈通判的底單對照之後,完全能夠拼出裴明遠在明州經營二十年的全幅拼圖。
沈通判盯著地圖上那七個墨圈看了很久,用手指在一個墨圈旁邊輕輕點了一下,這個位置不是龍廄,不是市舶司,也不是寶瑞號,它在明州城西面,靠近外海的方向,地圖上標註的是一處廢棄的鹽場。
他說裴明遠每年春秋兩季都會去那個鹽場視察,對外稱是“巡視鹽務”,但明州的鹽場五年前就停產了,不是鹽挖完了,是鹽場的所有產出都被裴明遠用另一套假賬轉進了寶瑞號,鹽丁的工錢被剋扣了整整三年,最後一批鹽丁跑光之後鹽場就徹底荒廢了。
一個停產五年的鹽場,裴明遠為什麼還要每年去兩次?
那七個墨圈背後藏著的“特殊飼養費”到底養了什麼?
沈通判沒有往下猜,他這輩子做事從不靠猜,從御史臺到明州,他寫的每一封彈劾摺子裡都有憑據。
他收好全部底單和地圖,對著油燈的光把趙明遠看了一遍,說接下來他要去寶瑞號後院,不是偷偷摸摸去,是白天去,帶上他那枚正六品通判的官印光明正大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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