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通判在卯時整,敲響了寶瑞號的大門,他今天沒穿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青衫,換了全套正六品通判的公服,緋色官袍,雲雁補子,腰佩銀魚袋,頭戴展腳幞頭,手裡攥著他那枚通判官印。
官印用黃綢託著,印鈕上的獸鈕被磨得鋥亮,不是新磨的,是這些年在御史臺彈劾裴明遠時被他反覆攥在手裡攥亮的,他身後跟著四個從州衙借來的衙役,個個腰粗臂壯,手裡拿著水火棍,他把通判官印往寶瑞號掌櫃面前一放,說奉旨協查市舶司龍類充公事務,開廄門。
寶瑞號的掌櫃姓錢,肥頭大耳,笑起來像一尊彌勒佛,但那雙被肥肉擠成兩條縫的小眼睛裡沒有半點慈悲,他看了一眼官印,又看了一眼沈通判臉上的傷疤,端著一臉和氣說沈大人是奉誰的旨?市舶司的龍類充公業務歸裴大人管,沒有裴大人的手令,這廄門不能開。
沈通判從袖中抽出一份公文,公文上蓋的不是裴明遠的印,是吏部的印,他帶來的是吏部核准的明州通判履職授權,通判掌一州刑獄,凡涉民間財產充公事宜,通判有權調閱原始憑單並核驗實物。
市舶司充公的龍匹在移交戶部之前,法律上屬於“待核驗財產”,核驗人是通判。
這是大宋律!
錢掌櫃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看了一眼公文上吏部硃紅鮮亮的官印,又看了一眼沈通判身後四個虎視眈眈的衙役,再看了一眼門外越聚越多的圍觀百姓,有人扛著扁擔,有人手裡還拿著修船用的鐵錘,他把彌勒佛似的笑臉收了回去,拱了拱手說沈大人請便,然後讓夥計開了廄門。
舊龍廄裡一股黴味混著龍糞的酸臭撲面而來,沈通判用袖口掩住口鼻,彎腰走進低矮的廄門,眼睛適應黑暗之後,他看見了那些幼龍,七隻風裡燕幼崽擠在角落裡,最小的那隻縮在最裡面,羽翼未豐,翅膀上的絨毛還帶著出殼時的淡灰色。
食槽是空的,水槽也是空的,地上有幾片被踩碎的蛋殼,邊緣已經乾透了,不是今天碎的,是出殼那天碎的,它們從出殼那天就被關在這裡,沒見過天空,沒見過海,沒見過任何一頭成年風裡燕掠過海面時,翅膀尖劃出的弧線。
它們蜷在發黴的乾草堆裡,聽到有人進來,發出一陣極細極弱的嘰嘰聲,看來連求救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沈通判蹲下來,把官印放在地上,伸手輕輕碰了碰最外面那隻幼龍的翅膀,幼龍沒有躲,它的翅膀底下有一道被鐵鏈勒出的紅痕,皮破了,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傷口邊緣已經開始化膿。
錢掌櫃在廄門外擦著汗說,這是市舶司扣的未登記龍種,按規定要等裴大人簽了充公單才能處置,他也沒辦法,他只是個看門的,沈通判沒有回頭,只是把那隻翅膀受傷的幼龍輕輕抱起來放進懷裡,感覺它在發抖。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捏碎了放在掌心,幼龍嗅了嗅,沒吃,它大概從來沒吃過乾糧,它只吃過蛋殼裡的營養液,然後就被關進了這間沒窗戶的舊龍廄。
他站起來對衙役下令把這批幼龍全部轉移到州衙後院,單獨設龍廄,派專人餵養,所需費用從州衙公帑裡預支,他回頭找戶部報銷,戶部不報就從他俸祿里扣,扣十年他也認!
他抱著那隻受傷的幼龍走出寶瑞號大門時,門外的圍觀百姓自動讓開了一條路,沒有人鼓掌,沒有人叫好,一個挑夫默默地把自己肩上的乾糧袋解下來,塞給旁邊的衙役,說給小龍崽吃,新蒸的雜糧餅,還熱著。
趙明遠在辰時出了明州西門,他沒穿官服,沒帶衙役,拄著老趙頭的竹杖,懷裡揣著紀半瞎畫的那張炭條地圖,墨鱗在城外蘆葦蕩裡等他,李清音把竹筒掛在它脖子上,自己騎上墨鱗的背。
沈通判去了寶瑞號,他要去廢鹽場,裴明遠那七個墨圈藏著的秘密,不在城裡,在城外,紀半瞎的地圖上,七個墨圈全部指向同一片區域:明州城西,廢棄鹽場,靠外海。
地圖背面用極小的字寫著:“特殊飼養費,每筆數額為普通灰鱗龍三倍。備註畫墨圈,共七次。鹽場外圍有灰鱗龍巡邏,但感龍衛不進去。裡面養的不是灰鱗龍。”
廢鹽場在海邊,沒有圍牆,沒有界碑,只有一片寸草不生的鹽鹼地,白花花的鹽殼在地表結了一層硬皮,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鹽場裡散落著幾排廢棄的鹽丁窩棚,棚頂的茅草早就被海風撕光了,只剩幾根椽子斜插在牆頭,鹽田裡積著半池死水,水面泛著五顏六色的油光,不是油,是鹽菌,鹽鹼地裡特有的嗜鹽菌,在死水裡泡了幾年,把水面染成了一幅詭異的彩繪。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腥味,不是海腥,不是龍糞,是硫磺,極淡,但無處不在,像有人在地底燒了一鍋永遠不會沸騰的硫磺湯。
墨鱗在離鹽場三里遠的地方就不肯再往前走了,它沒有發出威脅聲,沒有豎起鱗片,只是停下了腳步,四隻爪子牢牢扣住地面,翡翠色的豎瞳死死盯著鹽場方向,它感應到了同類,不是灰鱗龍,不是負嶽龍,不是它見過的任何一種龍。
趙明遠拍了拍它的前腿,讓它留在蘆葦蕩邊緣等,李清音和他一起步行進了鹽場,她沒說話,但把玉墜從衣領裡拽了出來握在掌心裡,玉墜在發光,極淡極淡的灰白,和鹽鹼地殼上的鹽霜一模一樣的灰白。
她從來沒有見過玉墜發出這種顏色的光,把玉墜翻過來,背面的“勿悔”兩個字也在發光,筆畫像被什麼力量從內部點燃了。
鹽場最深處有一排半埋在地下的鹽倉,倉頂與地面齊平,入口是一道向下傾斜的斜坡,坡道被鹽殼覆蓋,乍一看和周圍的鹽鹼地沒什麼區別?
趙明遠順著斜坡往下走了十來步,硫磺味驟然變濃,濃到喉嚨發緊,每吸一口氣都像在舔一塊生鏽的鐵皮,斜坡盡頭是一扇鐵門,門沒鎖,虛掩著,門縫裡漏出暗紅色的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像凝固的血在慢慢氧化時發出的暗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