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把信紙揉進掌心。
裴明遠在滅口,紀半瞎,假賬冊,所有能當人證物證的東西。
他們早上去寶瑞號查幼龍的事驚動他了,錢掌櫃那個彌勒佛背後站著的不是裴明遠一個人,還有那些穿灰袍的西域人。
他們想用一把火燒掉過去五年的假賬,用一個失蹤掩蓋過去五年的真相。
裴明遠以為燒了賬冊就能把他的秘密封在地底,他錯了,沈通判手裡還留著牆縫裡那份底單和證人筆錄,紀半瞎畫的炭條地圖還在趙明遠懷裡揣著,灰袍人額頭上那道靛藍刺青的符號已經被李清音默記在心。
更關鍵的是,鹽倉深處那頭迷失的龍聽到了墨鱗的龍鳴,它知道外面還有同類,有人來找它了。
這是他最大的失誤:把一頭還能聽見同類的龍關在地底,然後讓他帶著墨鱗找到了那裡。
當天夜裡趙明遠回到明州城,在沈通判的灰磚小院那棵柚子樹下把廢鹽場的事說了一遍。
沈通判聽完立刻從牆縫裡掏出那份油紙包,在裴明遠所有記錄裡尋找可能與西域有關的線索,他翻到第三頁就找到了:裴明遠三年前以“海防勘測”為名向市舶司申請了一筆特殊撥款,撥款理由是“購置西域測繪圖”。
這筆錢最終沒有用於購買任何圖紙,而是直接轉進了寶瑞號。
從那時起,寶瑞號的賬上開始出現墨圈,每年春秋兩季,準時劃出。
也是從那時起,明州港開始零星有漁民報告說在廢鹽場附近的海域看見“發紅光的浪”。
市舶司的答覆永遠是“鹽菌發光,不足為怪”。
沈通判把這些線索逐條排開,排完之後他沉著臉說了一句話:“他在用大宋的銀子養西域的龍,大宋的律法管大宋的人,但他勾結外族,這不再是貪腐,是叛國!”
趙明遠沒有說話。
他在算時間,他在明州已經待了好幾天,泉州那邊柳三孃的貨船還在等市舶司新規的訊息,孫四海帶著小石頭在等腿上的夾板拆掉,秦五孃的面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他必須立刻把廢鹽場的情況報回臨安,不是寫信,不是寫摺子,是面聖。
他必須親自告訴皇帝:裴明遠在明州養的不是灰鱗龍,是一種不屬於中原的龍種。
有一批西域人正在用某種能強行改變龍炁頻率的符刻在鹽倉裡催化這種龍種,他們稱之為“龍種”,用硫磺和鹽菌做培養基,用公式而不是心法在操縱龍炁。
墨鱗在那個鹽倉裡感應到的一切,超出了大宋律法的管轄範圍,但一旦坐實,就是明州市舶司自建立以來最大的醜聞。
而那個坐在御書房裡的年輕人需要這個證據,替他撬開朝堂上所有反對廢新規的嘴。
第二天清晨,墨鱗在明州城外蘆葦蕩裡展開雙翼,翼尖劃破了海霧。
李清音把竹筒重新裝滿井水掛在墨鱗脖子上,竹杖橫在趙明遠膝上,斷笛貼著胸口。
他沒有帶鹽場裡任何實物證據,假賬已燒,紀半瞎已失蹤,廢鹽場的鐵門已被重新封死。
但他帶了更確鑿的東西:沈通判重新整理過的底單副本和灰袍人額頭上的靛藍符印畫稿,以及墨鱗在鹽倉深處對那頭迷失之龍發出的共鳴記憶。
墨鱗的記憶本身就是證據,蘇雲昭可以用龍炁鏡把它的龍炁振動頻率記錄下來,和正常龍炁做對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