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臨安回明州這一路，墨鱗飛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低。
雲層被它拋在背上，海面就在翼尖下方几丈處翻湧，浪頭打上來時濺起的水沫，偶爾會沾溼它的腹鱗。
李清音坐在趙明遠身後，竹筒裡的水又換過了，這次裝的是龍膽茶肆的井水，秦五娘今早現打的，水裡還沉著一小片從灶臺邊撿來的蔥葉。
她把竹筒掛在墨鱗脖子上，手裡握著玉墜，玉墜自從在廢鹽場炸開過一次之後，光澤反而比從前更潤了，那種被無數雙手反覆摩挲過的老玉才有的溫潤。
它承載過翠綠、海藍、灰白、暖金四種頻率，如今迴歸了最初的碧色，但碧色裡多了一層極淡極淡的金絲，像龍泉的水在玉紋裡凝成了永久的脈絡。
趙明遠懷裡揣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蘇雲昭連夜整理好的明州鹽場龍炁對比圖譜，龍炁鏡記錄下的正常龍炁暖金色頻率與那頭迷失之龍暗紅色脈衝的並排對照，每一條波紋都由韓山嶽親手校準。
另一樣是沈通判從嶺南發來的急信，信在路上走了好些天，信封上沾著南嶺的泥點和海風都吹不幹的潮氣。
信裡只有寥寥幾行字，但每一行都像用通判官印蓋出來的那麼硬，他已抵達嶺南，發現當地市舶司雖未設立裴明遠那樣完整的感龍衛，卻有類似的灰袍人活動痕跡，所用符印與明州鹽場同出一源。
他會繼續追查，若朝廷不查，他便以個人身份查到底。
“他說他被貶了三次，不在乎被貶第四次。”趙明遠把信摺好塞進懷裡，“但他夫人剛在嶺南生了個女兒，他給女兒起名叫‘沈明州’，他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忘了明州。”
李清音從他身後探頭看了一眼信紙背面。背面還附了一行小字，是溫氏的筆跡：“柚子樹已託鄧經歷代管，今秋結的果子，託人捎到泉州給你們。”
明州港在午後時分進入視野。
煤煙比幾天前淡了些，不是因為市舶司的煙囪停了，是因為海龍幫的船已經到了。
柳三娘站在海龍幫碼頭盡頭，還是那身靛藍窄袖長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被古龍骨礁石頭的殘存龍炁灼傷後結的新痂。
她旁邊站著海蛙，海蛙懷裡抱著古龍骨礁最後一批刻痕拓片，正用袖口蹭上面的海水漬。
海蛙遠遠看到墨鱗的翼尖劃破海霧，舉起拓片朝天空揮了揮，差點把拓片甩進海里，明州港的挑夫們認得墨鱗。
上次趙明遠拄著竹杖走過碼頭時，他們還只是微微側身讓路，這次墨鱗降落在碼頭盡頭，一個扛著兩筐鹹魚的老挑夫把扁擔往地上一頓，喊了聲“趙先生回來了”，聲音不大，但旁邊的挑夫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不是敬畏，是打招呼，和泉州港碼頭上的挑夫們一模一樣，他們不在乎朝廷的官印是誰蓋的，只在乎那個蹲下來看過幼龍的人回來了。
鄧經歷拄著一根舊竹竿從州衙後巷走出來，他的老花鏡換了一副新鏡腿，舊的那副被他一屁股坐斷了，他用細銅絲纏了無數遍，纏到銅絲比鏡腿還粗。
他手裡還拿著沈通判留下的那枚通判官印，沈通判走之前把官印放在鄧經歷的瘸腿桌上，說他在嶺南用不著了，留給鄧經歷替他繼續蓋印。
鄧經歷用這塊印蓋了這輩子最多次，所有從寶瑞號搜出來的秘密賬冊，每一頁都需經歷司蓋章封存作為證據。
他說他從九品坐了三十年冷板凳，蓋過的章比明州港的浪花還多，但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蓋下去的時候手不抖。
廢鹽場的夜比任何地方都黑，沒有煤煙，沒有漁火，沒有月光，月亮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鹽鹼地殼上只有初祖劍出鞘時那一抹青藍色的冷光在黑暗中游走。
暗門已經被海龍幫的夥計撬開了。
趙明遠拄著竹杖走下暗門後的石階，每走一步硫磺味就更濃一分，石階盡頭是一道地下暗渠，暗渠兩側鑿滿了灰袍人特有的符印，每一道都由多條平行線組成，線尾尖銳帶鉤，嵌著淡黃色的硫磺結晶。
蘇雲昭舉著龍炁鏡走在最前面，鏡面上的暖金色頻率穩定如心跳，暗紅色脈衝則越來越強。
他指著暗渠深處說那頭迷失的龍在被他們關押的幾年裡用最後的清醒把這些符印刻進了鹽壁，每一個符印都代表一種被強行扭曲的龍炁頻率，灰袍人用這些符印做公式計算如何把中原龍炁改造成能存活於西域環境的混合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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