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裴明遠的計劃最終全貌：在明州鹽場用西域技術改造中原龍種，成熟後經泉州港出海送往西域。
趙明遠把冊子放進懷裡，和斷笛貼在一起。斷笛在胸口輕輕震了一下，像在說它記住了這本冊子裡每一種被扭曲的頻率。
墨鱗在溶洞中央昂頭對穹頂發出一聲悠長的龍鳴，那兩頭尚有餘力的龍同時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灰袍人毀掉了它們身上幾乎所有的中原龍炁，卻無法毀掉它們對同類呼喚的本能，墨鱗在告訴它們，你們沒有被忘記。
明州的天終於在第七天清晨亮了。
趙明遠站在明州市舶司衙署門口，身後是鄧經歷謄了三天三夜整理出來的全套物證，硫磺調撥單副本、巡檢記錄存根、寶瑞號秘密賬冊、灰袍人符印公式手冊、沈通判的底單、紀半瞎的地圖。
每一頁都蓋上了經歷司的官印，用的是沈通判留下的通判印。
新任市舶司提舉是從泉州調來的一個老把式，原是海龍幫的退休副幫主，柳三孃的父親柳濟舟的舊部。
他來明州上任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市舶司門口告示欄上那張“龍類登記細則”撕下來，撕得乾乾淨淨，連漿糊痕跡都用海砂擦掉了。
他在告示欄上貼了新告示：“明州港即日起所有龍類入港免檢，不再區分格與未格。市舶司新規即行廢止。凡因新規被扣押之龍匹、商戶、貨船，即日全部釋放。原明州市舶司提舉裴明遠革職拿問，押解回京。廢鹽場案所有受害龍匹由龍圖閣感龍士負責康復救治。明州港劃設感龍保護區，由泉州海龍幫協助巡檢。此告。鄧經歷代蓋通判印。”
碼頭上挑夫們排著隊領回被扣押的貨物，負嶽龍一頭接一頭從市舶司大廄裡牽出來，額頭上的格龍印早已褪盡，新生的鱗片在晨光中泛著健康的青灰。
一個在碼頭邊等了很久的老婦人終於領回被扣了許久的風裡燕，她蹲下來把風裡燕從籠子裡抱出來，那風裡燕幼崽翅膀上的絨毛還沒褪盡，被她捧在掌心裡發出極細極輕的嘰嘰聲。
她把幼崽貼在臉上蹭了蹭，什麼也沒說，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塊雜糧餅捏碎了餵它。
寶瑞號後院的舊龍廄被改成了臨時康復站，七頭從廢鹽場救出的龍躺在鋪滿乾草的石臺上，雪君蜷在最外面，用自己的體溫替它們抵禦鹽倉殘留的陰寒，她的鱗片上還留著被暗紅脈衝灼出的焦痕，每一道都是替墨鱗擋的，但她把翅膀微微張開搭在石臺邊緣，讓晨光照到每一頭龍的傷口上。
蘇雲昭蹲在石臺旁邊，用龍炁鏡逐頭檢測龍炁恢復情況，每檢測完一頭就在韓山嶽那冊頻率圖譜上補一筆，那頁原本只有一行“未見記載”的空白區域正在被他用硃筆一點一點填滿新的頻率，此在癒合。
紀半瞎找到了，海龍幫的夥計在寶瑞號地下室裡找到了他，被裴明遠的人關在裡面好些天，眼睛的白翳更重了，但那隻完好的右眼還亮著。
從地下室出來時他手裡握著一卷賬冊的殘頁，是他被抓前撕下來藏在鞋底夾層裡的，上面記錄著裴明遠最後一批緊急轉移的物資去向。
他把殘頁交給鄧經歷時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對方鼻樑上纏滿銅絲的老花鏡，忽然同時笑了。
他說他算了一輩子賬沒算過自己這條命值多少錢，鄧經歷接過殘頁用通判印在上面端端正正地蓋了一個章說，“值這個章。”
小石頭拄著木拐從泉州港趕來接他，在明州港碼頭一下船就認出了那個左眼有白翳的代書先生，用木拐在青石板上頓了一下，那聲音和趙明遠拄著竹杖走路時一模一樣。
鄧經歷沒有留在明州，新任提舉上任後，經歷司的冷板凳還是冷板凳，他把通判官印還給沈通判的夫人溫氏，溫氏帶著孩子從嶺南迴泉州，路過明州時在柚子樹下坐了片刻，柚子還沒熟，青綠色的果皮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蠟質的光澤。
那個用麥芽糖喂螞蟻的小男孩在柚子樹下蹲著，把一塊麥芽糖放在螞蟻洞口，等螞蟻爬上來。
他爹在嶺南繼續查灰袍人的案子，他在這裡用麥芽糖喂螞蟻，等他爹回來。
趙明遠在明州港碼頭邊把鄧經歷的硫磺調撥單、紀半瞎的鹽場地圖、沈通判的底單全部用油布裹好放進竹筒裡，和斷笛並排放著。
這些發黃的紙頁在朝堂上曾被太后一句“江湖術士蠱惑”打成廢紙，它們被帶出明州又帶回明州，被無數雙手拒絕過、接過、藏過、遞過，梁公公在拂塵柄上多敲的半拍，皇帝背對著他說“朕什麼都沒聽到”時，按在先帝匾額上泛白的指節，沈通判在嶺南繼續追查灰袍人時，用通判官印蓋下的最後一份證詞，鄧經歷在瘸腿桌上用沈通判留下的官印蓋下每一個章時，穩如磐石的手，紀半瞎在茶樓角落裡用炭條描了兩年地圖的那隻半瞎的眼睛。
每一雙手都曾猶豫過，每一雙手都沒有鬆開。
墨鱗從廢鹽場方向飛回來，降落在碼頭盡頭，它嘴裡叼著一樣東西，一塊從廢鹽場鐵門上脫落的鐵片，鐵片上嵌著一粒極小的鹽晶，和它翼尖新鱗裡裹著的那幾粒鹽晶來自同一道裂縫。
它把鐵片放在趙明遠腳邊，用鼻尖推到竹杖旁邊，趙明遠撿起鐵片，鐵片上暗紅色的鏽跡被晨光照得發亮，他把鐵片收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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