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明州回臨安的航程，墨鱗飛得比任何一次都慢。
不是逆風，不是傷疲，是它知道背上的人在想什麼？！
趙明遠從離開明州港起就沒有說過一句話，他騎在墨鱗背上，竹杖橫放於膝，手裡握著那片從廢鹽場鐵門上脫落的鐵片。
鐵片上的鹽晶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青藍，和初祖劍出鞘時的光芒如出一轍，那是他在鹽倉鐵門上用龍鑰留下的共振痕跡。
斷笛在胸口輕輕震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這把鑰匙曾在那道鐵門上解開過不屬於這片土地的鎖鏈。
明州的證據已經齊了。
鄧經歷謄抄的硫磺調撥單、紀半瞎手繪的鹽場地圖、沈通判的底單、寶瑞號秘密賬冊、灰袍人的符印公式手冊，還有蘇雲昭用龍炁鏡逐頭記錄下的七條龍被改造前後的頻率對比圖譜。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足以把裴明遠送上斷頭臺，但裴明遠不是關鍵，他在押解回京的路上逃了，負責押送的那隊禁軍半路遇到調令，說是兵部緊急徵調，文書上蓋的兵部官印。
等沈通判的舊部追到驛站時，囚車已經空了，只剩一副被撬開的枷鎖扔在驛道邊，鎖釦上還夾著一小片靛藍色的布和鹽場灰袍人斗篷同樣的質地。
梁公公在拂塵柄上連敲了好幾下，每一個細節都敲在要點上：裴明遠的押解路線是兵部安排的，中途調走禁軍的文書蓋的是兵部官印，而兵部尚書是太后的親弟弟。
他要趙明遠務必小心，太后黨已經不止是朝堂上遞摺子彈劾，他們的手已經伸進了兵部、吏部，甚至龍圖閣的撥款都在這幾日被戶部以“國庫支絀”為由暫停了。
這不是巧合，是訊號，太后在警告所有想動裴明遠的人：她不只保裴明遠，她還在收緊整張網。
李清音把竹筒裡的水倒了一小杯遞給趙明遠，水是明州港現打的井水，鄧經歷在臨行前灌的，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鐵片收進懷裡，和斷笛放在一起，斷笛的震動平穩而持續，像一顆不疾不徐的心臟在肋骨內側輕輕敲打。
他知道梁公公說的都是對的，但他也知道梁公公只說了朝堂的部分，廢鹽場地下那道暗渠盡頭，溶洞裡六根石柱上鎖著的龍。
那些被鐵鏈穿透翼骨無法再飛的身影，那不只是裴明遠一個人的罪證，那是灰袍人滲透中原龍脈體系的一張網。
裴明遠只是這張網在明州的代理人。
蘇雲昭在明州臨行前把灰袍人的符印公式手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他發現所有符印公式都有一個共同點，必須依賴硫磺和硝石做催化。
廢鹽場地下鹽倉的鹽壁上刻滿的那些平行線符號，末端嵌著的淡黃色硫磺結晶，就是催化劑的殘留。
而明州市舶司過去幾年所有硫磺調撥記錄，全部以“海防勘測”名義從戶部直接劃撥，不經過州衙稽核。
這意味著朝堂上有人在替裴明遠開綠燈，這個人級別不低，至少能直接批使用者部的調撥令。
現在梁公公的訊息把這個人的身份指向了太后的親弟弟，兵部尚書。
兵部調令可以調動禁軍，當然也可以批使用者部。
裴明遠在明州養灰鱗龍、養感龍衛、養七條被改造的龍，所有這些費用都從市舶司走假賬，而市舶司的銀子歸根結底是朝廷的銀子。
這些銀子是怎麼從戶部流到明州、又是怎麼從明州流進廢鹽場地下溶洞的，每一步都需要有人在朝堂上點頭。
兵部尚書就是那個點頭的人。
御書房裡，銅漏聲依舊。
皇帝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趙明遠從明州帶回來的全套物證，硫磺調撥單、巡檢記錄存根、寶瑞號秘密賬冊、灰袍人符印公式手冊、龍炁頻率對比圖譜。
他一份一份翻過去，翻到最後一頁時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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