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化石本身還埋在塌陷的溶洞裡，他說想回地肺把古龍骨殖收殮出來，那頭古龍被灰袍人當成催化劑源頭折磨了那麼久，總該有人替它收屍。
趙明遠站在岸邊的紅樹林裡，竹杖尾端陷進淤泥裡半寸。
墨鱗臥在他身後，翼尖那片裹著鹽晶的鱗片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光澤，它的翼膜上又添了幾道新傷，最深的一道在左翼翼尖。
是昨夜在地肺穹頂崩塌時替一口培養艙擋住落石時被碎石邊緣刮的，傷口邊緣的血已經凝了。
李清音蹲在它身邊，用竹筒裡最後一點龍膽茶肆的井水替它清洗傷口，井水裡混著追雲從蔥地刨出的蔥葉，蔥汁滲進新裂的翼膜邊緣。
墨鱗輕輕抖了一下，很快便安靜地收攏雙翼，低下頭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柳三娘從一艘快船上跳下來，靴底踩在泥灘上發出啪嗒一聲悶響，她還是那身靛藍窄袖長袍，袖口挽到手肘，腰間分水刺的皮鞘被海風磨得發亮。
她告訴趙明遠，海蛙剛才在暗河出口撈到一個灰袍人，額頭上靛藍刺青缺了半邊，那人說“鎖”的本體雖然被趙明遠解了，但灰袍人在西域還有備份。
大食國那邊還有一套完整的龍炁改造術，他們不會就此罷休。
她把分水刺往腰間一插，說泉州港海龍幫的船隊已經回港了，但明州廢鹽場那些康復中的龍需要人看護，得趕回去。
臨安那邊有蘇雲昭，嶺南這邊有沈通判，海上她來守。
趙明遠把從地肺帶出來的鐵箱碎片、硫磺結晶樣本和裴明遠撬鉛板用的碎鐵片一起用油布裹好，交給沈通判。
這些證物需要原封不動地送回臨安，交給鄭大人歸檔，作為都察院徹查灰袍人全國據點的標準樣本。
他自己則向柳三娘借了一條快船，墨鱗的翼傷需要靜養，飛不了長途，他決定走海路回臨安。
沈通判接過油布包，說潮州府還有一批被灰袍人收買的地方官吏需要清算，他就不送了，等嶺南事了結他回臨安述職時，約在龍膽茶肆喝一杯秦五孃的骨頭湯。
趙明遠說不止骨頭湯，他欠秦五娘好幾碗麵，欠老趙頭好幾排秋蔥，欠追雲好幾次蹄甲。
出來這麼久，該回去還了。
午後，趙明遠在船艙裡把從明州到嶺南一路收集的所有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鄧經歷的硫磺調撥單，紀半瞎的炭條地圖，沈通判的底單，寶瑞號秘密賬冊，灰袍人的符印公式手冊，蘇雲昭的龍炁頻率對比圖譜，裴明遠的絕筆冊子，以及那片從廢鹽場鐵門上脫落的鐵片。
鐵片上的鹽晶在船艙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極淡的青藍，和斷笛在胸口輕輕震動的頻率完全同步。
他把這些東西按時間順序排好，每一份都貼了標籤，字跡工整到不像他自己寫的，這些事他做了無數遍，閉著眼也能把每一份證據的位置摸出來。
李清音從艙外進來，竹筒已經重新灌滿了韓江口的江水，水裡沉著一小片從紅樹林裡飄進來的海藻。
她說海蛙帶著水生回地肺去了，臨走前，從榕樹下把那半張炭條地圖重新描了一遍，把七個據點全部用硃砂圈死，地圖背面寫了四個字：“鎖斷，龍歸”。
趙明遠點頭，說地肺裡那頭古龍化石的骨殖確實應該有人替它收殮，就像當年他從泉州港淺灘上撈起滄溟號的龍骨，就像追雲用右前蹄在龍馬驛院子裡刨出一排朝向巷口的蹄印，有些東西需要歸還，有些東西需要被記住，有些東西需要被留下來的人繼續守著。
幾天後，船在泉州港靠岸。
萬龍港的碼頭還是那麼熱鬧，負嶽龍在碼頭上排隊，風裡燕在桅杆間穿梭。
告示欄上新貼了一張告示，蓋著市舶司和龍圖閣的聯合官印：“灰袍人符印體系已破譯，全國沿海港口即日起啟用新型龍炁鏡，可檢測異常龍炁頻率，凡發現符印殘留物，即刻上報當地市舶司。”
落款是鄭大人的簽名，旁邊還蓋了一枚小章，是鄧經歷用沈通判留下的通判印蓋的，孫四海站在泰安牙行門口，手裡拿著那根從不離身的旱菸杆，小石頭拄著木拐站在他旁邊，右腿膝蓋以下的褲管空蕩蕩的，柺杖是新換的，杖尾在青石板上輕輕頓了一下，和趙明遠拄著竹杖走路時一模一樣。
小石頭說他最近在跟紀半瞎學代書，紀半瞎說他的字比邱老海寫得好，再練半年就能替碼頭上的挑夫寫家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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