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胤大宋》第125章 歸家(1)

作者:二冷莫非·13天前

從嶺南迴臨安的水路,墨鱗飛得很慢,不是逆風,不是傷疲,是它知道背上的人,不再趕時間了。

趙明遠騎在龍背上,竹杖橫放於膝,懷裡揣著裴明遠的絕筆冊子、灰袍人的符印公式破譯圖譜、蘇雲昭簽發的感龍士修習班結業名冊,還有韓山嶽託冷杉從臨安捎來的一封信。

信是今早在泉州港收到的,信封上只有“趙明遠親啟”五個字,拆開來只有更短的五個字:“茶涼了。速歸。”沒有落款,但他認得那字跡,韓山嶽寫“償”字時,最後一筆會微微往右偏,和他年輕時寫格龍圖譜上“刺”字的偏法一模一樣。

他把信摺好塞進懷裡,和斷笛貼在一起,斷笛在胸口輕輕震了一下,從明州廢鹽場到嶺南地肺,這把龍鑰記錄了灰袍人每一道符印的頻率,解開了古龍化石骨髓裡那道極窄極尖銳的“鎖”,此刻它安安靜靜地貼著他的心跳,像一把用完了所有力氣終於可以休息的老鑰匙。

李清音坐在他身後,竹筒裡的水已經換成了韓江口的江水,玉墜自從在地肺逆向剝離了所有培養艙的符印之後,光澤反而比從前更潤了,翠綠底色裡的金絲從玉紋深處蔓延開來,像龍泉的水在玉里凝成了永久的脈絡。

她把玉墜握在掌心裡,說這次回去她要替母親把龍泉的水還給隱龍淵,陳希夷說龍泉漲水是因為後繼有人,現在該還的都還了,該斷的都斷了,龍泉的水位應該穩下來了。

林若溪一個人守淵太久,她想去陪她住一陣。

趙明遠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她在笑,那種笑不是雀躍,是平靜,和她在龍骨祠堂斷碑前,用手指輕輕拂去“勿悔”兩個字上泥土時,一模一樣,和她在泉州港後山母親的山茶花前,把翠綠玉佩埋進土裡時,一模一樣。

從臨安到泉州,從泉州到蜀中,從蜀中到龍眠海,從龍眠海到明州,從明州到嶺南,她帶著母親沒喝完的龍泉水和父親沒說完的“勿悔”,走完了所有她該走的路。

現在她想回家。

她的家不在臨安,不在泉州,不在蜀中,在隱龍淵崖頂那棵老松下,在陳希夷永遠溫著的那壺茶旁邊,在林若溪赤足踩過鬆針時回頭看她一眼的那道目光裡。

臨安城是在午後進入視野的,朱雀御街上的石板路被秋日陽光曬得發亮,賣龍鬚酥的小販挑著擔子從巷口走過,吆喝聲和兩年前一模一樣。

說書人坐在茶坊門口端著茶碗潤喉嚨,今天講的新段子是“韓大祭酒折杵謝罪”,韓山嶽在龍圖閣正堂當眾折斷最後一根格龍杵時,據說那聲脆響連朱雀御街都能聽到。

趙明遠拄著竹杖穿過嘉會門,守城門的禁軍認得他,讓開道時一個年輕禁軍說了句“趙先生回來了”,不是“趙大人”,不是“趙祭酒”,是“趙先生”。

這個稱呼從明州港碼頭上挑夫們的嘴裡傳到泉州港海龍幫夥計的嘴裡,從大理寺公堂旁聽席上傳到太和殿金磚上,現在連守城門的禁軍都學會了。

龍膽茶肆的炊煙從巷口升起來,在秋日午後無風的空氣裡筆直地升上去。

秦五娘站在灶臺前,手裡握著那把歸了位的鏟子,她今早從冷杉嘴裡聽說趙明遠今天到,從五更天就開始熬骨頭湯,熬到現在足足熬了六個時辰,湯色乳白微黃,表面浮著一層極薄的油膜。

追雲從後院跑出來,右前蹄在門檻上輕輕踩了一下,然後撒開蹄子就往巷口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老趙頭一眼,老趙頭拄著新削的竹杖慢悠悠地從院門口走出來,說跑什麼跑,他都聽到竹杖聲了。

竹杖點在石板上的聲音從巷口傳進來,清亮而穩定,趙明遠拄著老趙頭的舊竹杖拐進巷口,追雲用鼻尖使勁拱他的後領,拱得他往前趔趄了一步。

這頭千里足龍兩年如一日地用同一種方式叫他起床,不管他剛從龍眠海回來還是剛從嶺南迴來,不管他懷裡揣的是絕筆信還是聘書。

墨鱗從竹林裡飛過來,翼尖掠過老槐樹梢頭,落在龍馬驛院子裡,把井臺邊晾著的秋蔥扇得輕輕晃了晃。

秦五娘沒有跑出來,她站在灶臺前把鍋蓋掀開,白汽湧上來模糊了她的臉,轉過身把長勺在鍋裡攪了三圈,蓋上鍋蓋,把灶膛裡的柴火往裡推了推。

趙明遠走進來叫了一聲五娘,她這才回過頭,圍裙上沾著骨頭湯的蒸汽凝成的水珠,手裡握著鍋鏟,看著他說:“瘦了,嶺南那地方吃不飽?”

“吃飽了,沈通判的夫人溫氏,每天給我們煮粥,潮州府的衙役每天從鎮上帶新鮮魚蝦來,海蛙還從韓江裡撈了幾條鰻魚。”

“那怎麼還瘦了?”

“嶺南太熱,出汗多。”

秦五娘把鍋鏟往灶臺邊一靠,用圍裙擦了擦手,轉身從灶臺上端出一碗麵,面是現揉的,蔥花是追雲今早從蔥地裡現刨的,雞蛋是雙黃的。

她把碗底在桌上頓了一下,湯汁晃了幾晃沒灑,說吃,吃完去龍圖閣,蘇雲昭那小子等你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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