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皮上印著“格感並濟”四個字，是韓山嶽親手題寫的，筆鋒收得很穩，每個字的捺角都微微往右偏，教材扉頁上印著編者姓名，總纂官蘇雲昭，副總纂官冷杉，參校邱老海、水生。
最後一頁印著“償”字，是韓山嶽寫了無數遍的那個版本，旁邊附了一行小字：“此字單獨成章。欲學感龍術，先學此字。”
蘇雲昭開始講感龍術第一課，不是心法，不是圖譜，是“確認”。確認那頭龍在你面前，確認它活著，確認它的痛苦和它的信任，確認它不是一個工具，不是一個祥瑞，不是一個需要被格除龍炁的異獸。
他請趙明遠和墨鱗來做示範。
墨鱗從正堂門外走進來，翼尖那片裹著鹽晶的鱗片在正堂日光下泛出幽暗的光澤，低下頭用額頭碰了碰趙明遠的手背。
蘇雲昭舉起龍炁鏡對準他們，鏡面在同一瞬間亮了起來，先是鏡背那片雪君的銀白鱗片，然後是鏡面上鍍著的心龍文符刻，再然後是整個正堂，三十個學徒手裡的龍炁鏡殘片同時亮起，三十道暖金色的光在“格感並濟”匾額下交織成一片流動的光幕。
鏡面上映出的不止是趙明遠和墨鱗，還有這間正堂裡曾經發生過的一切，韓山嶽用硃筆在格龍圖譜上逐行打叉時筆尖劃破紙面的沙沙聲，蘇雲昭從泉州架閣庫回來的那天夜裡獨自坐在正堂地板上翻了一夜檔案、翻到天亮時雪君用鼻尖推開窗，鐵無忌跪在趙明霄墳前把龍爪按在“勿悔”碑座上時暗紅鱗片與石面摩擦發出的極細微脆響。
所有這些人都在龍炁鏡上留下了頻率，此刻這些頻率交織在一起，變成了同一道光。
蘇雲昭放下教材說這就是感龍術第一課，確認彼此的存在，在任何時候，在任何地方。
他轉向趙明遠說明天他就要啟程去明州，地肺裡那頭古龍化石的骨殖已被海蛙全部收殮，將和廢鹽場救出的龍一起在康復站養傷，他得去親自盯著那頭翼骨受損最嚴重的龍做第一次飛行康復訓練，雪君已在門外等他。
趙明遠看著蘇雲昭。
兩年前在龍膽茶肆門口，蘇雲昭端著那盞已經涼透的茶，對鐵寒說出第一句“鎮龍司在此執事，可有我閣簽發的令帖”，那時他是龍圖閣首席，是理學格龍派的完美造物。
現在他是感龍術教材的總纂官，是明州康復站的常駐感龍士，是那頭翼骨受損最嚴重的龍最信任的人，他用自己的路走完了從“格”到“感”的全部距離。
“明州之後呢？”
“去泉州，柳三娘說萬龍港最近來了一批從南洋回來的商船，船上有幾頭從未見過的龍種，需要感龍士去鑑定頻率。
然後去蜀中，陳希夷託林若溪捎信說龍泉的水位終於穩了，問你什麼時候回去喝那壺還沒熱好的茶。”
蘇雲昭頓了頓，補了一句，“他讓我告訴你，茶可以涼，但壺不能空，你爹那壺茶他還替你溫著。”
午後，趙明遠拄著竹杖走出龍圖閣，冷杉從耳房方向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封剛從明州發來的信，信封上蓋的是龍圖閣明州康復站的印，信紙上只有兩行字：“翼骨受損那頭龍今天飛起來了。飛得不高，但翅膀是它自己的。”落款是海蛙。
海蛙不會寫字，這封信大概是海蛙口述、鄧經歷代筆的，但信紙背面還畫了一頭龍，畫得歪歪扭扭，頭身一樣粗，和水生在竹簍上畫的那頭一模一樣。
他把信摺好塞進懷裡，拄著竹杖走過朱雀御街。
街邊的說書人剛講完“韓大祭酒折杵謝罪”，正端起茶碗潤喉嚨，準備開講下一段。
他今天要講的是新段子，剛編沒幾天：“感龍士嶺南破鎖，灰袍人韓江落網。”聽眾已經圍了好幾層，有人喊“快講快講”，有人搬了小馬紮坐在最前排。
說書人把醒木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在朱雀御街上空迴盪。
趙明遠在人群外站了片刻，沒有進去聽，他拄著竹杖繼續往前走，走過龍膽茶肆門口，灶臺上那鍋骨頭湯還在翻滾，秦五娘正把切好的蔥花撒進鍋裡，蔥花碰到滾湯的瞬間嗤地騰起一股白汽。
追雲臥在井臺邊，右前蹄在地上輕輕踩了一下，那是它在龍馬驛院子裡養成的習慣，每次墨鱗從竹林飛過來接它去海邊溜達時，它就用右前蹄在泥地上踩一小塊印記，每一塊都朝向巷口。
他走進院子，在老趙頭旁邊坐下來，把竹杖橫在膝上，老趙頭正用旱菸杆指著井臺上晾著的秋蔥說這些夠吃到明年開春，追雲昨天又刨了一排新坑，等他回來種冬蔥。
井臺上那些秋蔥晾得整整齊齊，每根蔥管都翠綠挺拔，根上還帶著泥。
他說好，明天就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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