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扇關上之後,屋裡安靜了片刻,張秋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也不知道哥哥怎麼樣了……我要出嫁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機會回來看一眼。“
她說完便住了嘴,低頭拽著自己的衣角,眼眶微微泛紅。
張雨立刻跟著小聲附和:“是啊是啊,我好想哥哥。“
母親嘆了口氣,聲音有些發哽:“你哥走得早,那年要不是他……“她沒有說完,抬手抹了抹眼角,起身去灶間忙活了。
張鐵站在窗外,紋絲未動。
他知道她們接下來要說什麼。那年的事他還記得——雖說是與這具身體原本的靈魂相融之後才慢慢拾起的記憶,可那些畫面歷歷在目,彷彿他自己親身經歷過一般。
那年村裡大旱,田裡的莊稼蔫了大半,秋收時打下的糧食連往年的三成都不到。
家裡本就清貧,那一年更是捉襟見肘。他那時候體格壯、飯量大,一頓頂兩個妹妹兩頓的量,母親常常把粥裡的米粒多給他盛一些,兩個妹妹碗裡便只剩下稀湯寡水的米湯。
後來有一回,張秋和張雨趁他不注意,用灶灰和泥巴和了一團糊在他臉上,他氣得去追她們,天黑路滑一腳絆在門檻上,眉角磕在石臼邊沿,留下了一道不淺的口子。
他當時疼得直抽氣,流了滿臉的血,兩個妹妹嚇得抱在一起哭。
事後母親打了他倆一人一頓笤帚,張鐵那道疤卻留了下來,至今眉骨上還有一道淺淺的月牙形的印記。
可他從來沒有真正恨過那兩個妹妹。他心裡清楚,她們不過是餓得慌了、氣不過哥哥頓頓吃得比她們多罷了。
真正難熬的是每天夜裡餓得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滋味,是母親把鍋底最後一點粥刮進他碗裡時那雙愧疚的眼睛。他那時候就明白,這個家養不起他這號人。
所以後來七玄門來村裡選拔弟子時,他第一個報了名,咬著牙對爹孃說:“我去試試,要是選上了,每月有餉銀寄回來,家裡就能寬裕些。“
他走地那天,兩個妹妹追著牛車跑了好遠,哭著喊哥哥,他坐在車斗裡背對著她們,一直沒回頭。
堂屋裡的說話聲漸漸低了,母親從灶間端了飯出來,一家人圍坐在桌邊默默吃著。
張鐵仍然站在窗外,隱身術維持得穩穩當當,日頭從當空漸漸偏西,光影在院子裡一寸寸拉長。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著,聽爹孃斷斷續續地提起往事,聽兩個妹妹飯後坐在門檻上閒聊,張雨說起姐姐出嫁後誰陪她玩,張秋便擰她的耳朵笑罵。
天色終於暗透了。父親早早歇下了,母親收拾完碗筷也回了東屋。兩個妹妹擠在一張床上說著悄悄話,聲音越來越輕,漸漸被此起彼伏的輕鼾取代。
張鐵在院子裡站了最後一陣。
夜風很靜,蟋蟀在牆根下低低鳴叫,一輪月亮從東邊的矮山背後緩緩升起來。
他抬手撤了隱身術,身形重新顯現在清冷的月光裡,然後輕輕推門進了堂屋。
屋裡黑漆漆的,他摸到那張舊木桌旁站定,心念微動間,腰間的儲物袋便閃出一道光芒,幾瓶丹藥與小山般高的金銀珠寶便落在桌面上,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用布袋把這些金銀包裹起來,那些財物是金光上人留下的,現在倒是便宜了張鐵,丹藥是他挑過的幾種固本培元的丹藥,凡人服用能強身健體,不會引人生疑。
他又從儲物袋中摸出一塊玉佩。那玉佩是他這些日子閒時隨手煉製的,用的是一塊成色普通的青玉,裡面封了自己一道溫養性的金光法力,佩戴久了能徐徐浸潤佩戴者的經脈氣血,雖算不得什麼法器,卻對凡人頗有裨益。他將玉佩壓在那些丹藥和金銀上面,動作很輕,不願發出一絲響動。
做完這一切,他後退兩步,取出一把小刀,在桌子上刻了一個“鐵”字,最後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轉身推開後門,無聲地走進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