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058章 各懷鬼胎 您說這阿元
大典前三日, 錦城落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大雪。
那雪來得悄無聲息,清晨窗外還只是一層薄霜,到了傍晚便已積了厚厚一寸,將王府裡的迴廊、石階、枯枝, 全都壓在了一片沉默的白色之下。秦都的冬天總是這樣, 不知不覺間便換了天地。
寧梓韻回到銜芳閣時, 肩頭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積雪, 冷氣順著斗篷的縫隙鑽進裡衣, 激起一陣陣細碎的寒意。她顧不得拂去身上的落雪,徑直走進了內室。青蕪趕緊迎上來, 替她解下那件月白色的斗篷,觸手一片冰涼, 忍不住低聲埋怨道:“姑娘今日在外面待得太久了, 這身子骨若是受了寒,王爺怕是又要責罰底下人了。”
寧梓韻坐到暖榻上,並沒有接話,只是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今日在雲芳齋見到何書羽, 那一幕幕畫面走馬燈似的在腦海中盤旋。那個男子的眉眼、搖扇的姿勢,甚至連說話時微微偏頭的習慣, 都像極了多年前那個總在尚書府偏院講課的少年。她從妝奩的夾層裡取出何書羽給的那本冊子, 指尖劃過那粗糙的紙張, 心中像有一團亂麻, 剪不斷,理還亂。
還沒等她細想, 屏風外便傳來了沈穩且略顯沈悶的腳步聲。
“郡主,爺讓奴才送些補氣血的“歸元膏”過來,說是大典將近, 讓郡主好好養著氣色。”阿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青蕪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小聲嘀咕了一句:“又來了。”隨後才磨磨蹭蹭地走過去推開了門。
阿元站在門檻外,並沒有進屋。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綠色的勁裝,腰間束著玄色寬頻,整個人站得筆直,卻透著一股讓人心驚的冷硬。他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盒,姿態雖然恭敬,可那雙低垂的眼裡卻再也瞧不見半分往日在大周時的靈動與討喜。
“拿進來吧。”寧梓韻淡淡地開口。
青蕪接過盒子,阿元行了個禮,便頭也不回地隱入了外頭的風雪中。他的步履極輕,輕得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像是一道遊蕩在王府裡的影子。
直到門重新關上,青蕪才猛地鬆了一口氣,拍著胸口坐到寧梓韻身邊,一邊拆木盒一邊小聲抱怨:“姑娘,您說這阿元,怎麼回了秦都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奴婢方才接盒子的時候,正巧撞見他的眼神,那冷颼颼的模樣,直叫奴婢想起那日在永安巷……他拿著匕首對著那個老瘋子的時候,那表情,活脫脫就是要吃人的惡鬼,哪還有半分從前的影子?”
寧梓韻端起茶杯潤了潤喉,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語氣悠悠:“在大周時,他是陪著三哥演戲的小太監,自然要歡脫些才能討人歡心,也才能讓人放下戒備。如今回了大秦,他是攝政王府暗衛的首領,若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如何能震懾得住底下那些刀口舔血的人?”
“奴婢知道這個道理,可就是覺得心裡發慌。”青蕪將一碗溫熱的藥膏遞到寧梓韻面前,還在自顧自地感嘆,“在大周那會兒,他還會幫著奴婢去摘後山的棗子,也會因為被王爺訓了跑來跟咱們討甜頭吃。現在倒好,見著面連個笑容都沒有,那板著的臉,簡直跟王爺發怒時一模一樣。姑娘,您說這王府,是不是真的能把一個人的心都給換了?”
寧梓韻沒接這話,她看著藥膏散發出的淡淡苦味,突然話鋒一轉:“青蕪,你方才在雲芳齋,可見著那個何書羽了?”
青蕪點點頭:“見著了,那位何公子長得真是極其俊俏,只是瞧著身子骨比王爺還要單薄些。”
“你有沒有覺得,”寧梓韻壓低了聲音,眼神中透出一抹探究,“他長得很像某個人?”
青蕪楞了楞,隨即歪著頭認真回想了片刻。她跟著寧梓韻多年,心思雖然沒自家主子細,但也算機敏。她猛地瞪大了眼,捂住嘴驚呼道:“姑娘這一說,奴婢倒真想起來了。那位何公子的身形,還有他說話時那種不疾不徐的調子,竟像極了十年前……十年前王爺剛到大周、在咱們府上當夫子時的模樣!尤其是那股子清冷的勁兒,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寧梓韻冷笑一聲,眼底滿是涼薄。何太后果然是好算計。在這錦城裡,能找到一個身形、神態都這般酷似禾凜當年模樣的人,怕是費了不少心力。找這麼一個替身來接近她,揭開那些所謂血淋淋的真相,就是想讓她在心裡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讓她覺得禾凜對她的所有好,都是建立在算計之上的。
她並不恨禾凜。即便知道了這七年的偽裝是他親手設下的局,她心底更多的也只是那種被剝奪了知覺的無力感。他救了她的命,卻又用另一種方式囚禁了她的自由。寧梓韻將何書羽給的那本冊子重新攤開在案几上。冊子上的墨跡很新,顯然是剛拓印不久的。她藉著昏暗的燈火,一頁頁翻看過去。上面記載著祝家百年前引靈的陣法,字裡行間確實提到了“血契”與“心頭血”。
“何家說,引靈需要我的心頭血,禾凜瞞著我是為了拿我當祭品?”寧梓韻輕聲呢喃,指尖劃過那些繁覆的紋路。
她雖不是尋常閨閣女子,但對這深宮內苑的陰暗手段再清楚不過。何太后丟擲這個餌,是為了讓她在大典上生變,最好能反噬禾凜。而禾凜呢?他之所以不肯說,真的是想在大典上犧牲她,還是覺得這真相太殘忍,他捨不得讓她知道,只想自己揹負著所有的罵名和罪孽,把她送上那個受人景仰的神壇?
“姑娘,您在想什麼?”青蕪見寧梓韻盯著冊子發呆,有些擔心地湊過來。
“我在想,這兩邊的人,到底誰的話裡藏著真,誰的話裡又透著毒。”寧梓韻合上冊子,神色恢覆了往日的清冷。
她並沒有被何書羽騙到。何家的人若真是為了她好,斷不會在這節骨眼上出現,更不會把這種會致人於死地的秘辛說得這般輕鬆。何書羽想引她將計就計在大典上反戈,而禾凜想讓她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完成這場加冕。
“既然他們都想利用大典做文章,那我就給他們一個機會。”寧梓韻站起身,走到窗邊。
她的目光穿過漫天風雪,彷彿看向了遙遠的祭天台。她不想成為犧牲品,也不想成為禾凜手裡那個永遠長不大的金絲雀。
“青蕪,去把藥房裡那罐雪山參取來。三哥最近身子虛得厲害,我親手熬一碗湯給他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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