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凜受寵若驚。他那雙修長的手,在接過瓷碗時微微顫抖了一下。他低頭喝了一口,苦澀的參味在舌尖化開,可他心裡卻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熨帖得讓他鼻尖微酸。
“寧寧熬的湯,確實好喝。”他輕聲說著,眼底那抹終年不散的孤獨,在這一刻似乎消融了不少。
寧梓韻自然地蹲下身子,手輕輕搭在他的膝蓋上。薄毯下透出一陣陣異樣的熱氣,那種灼燙不像是尋常的體溫,倒像是什麼東西在被死死壓制著。
“三哥,大典之後,秦都的春天是不是就快到了?”她仰起頭,目光清亮地看著他。
禾凜摸了摸她的發頂,眼神中閃過一抹破碎的掙扎,隨後卻是極其堅定地應道:“是。大典之後,我會掃清所有的障礙。到時候,我會帶你去南疆看十里杜鵑,去塞外看長河落日。只要你願意,這天下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寧梓韻在那一刻,心絃被猛地撥動了一下。
可他卻唯獨忘了,他口中的自由,如果也是建立在犧牲與隱瞞之上,那和牢籠又有什麼區別?
“好,那我等著那一天。”寧梓韻垂下眼簾,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決絕。
離開偏廳時,寧梓韻與阿元擦肩而過。阿元看向她的眼神里,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審視和一絲古怪的敵意。寧梓韻知道,阿元一定是查到了她今日見何書羽的事。
可那又如何?
回到銜芳閣,寧梓韻立刻將自己關進了內室。
她不是要證明他的腿是真是假,這個她早就知道了。她只是想看清楚,在那個最不能偽裝的瞬間,他會選哪一個——那把椅子,還是她。
如果他坐著,讓她就那麼出事,那這七年不管多真,也不如那把椅子重要。如果他站起來,那至少有那一刻,是不摻算計的。
這也是她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她攤開紙筆,開始回憶祝家醫典裡關於逆轉引靈的記載。何家想要她的血,禾凜想要她的靈力,而她想要的,是在這兩方的拉扯中,找回自己。
她要將計就計。何書羽想讓她在大典上自毀來反抗禾凜,那她就順著這個局演下去。但她自毀的不會是性命,而是這種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僵局。
“禾凜,既然你捨不得折斷我的翅膀,那我就賭你這份捨不得。”寧梓韻盯著紙上的墨跡,輕聲自語。
接下來的兩天,攝政王府內前所未有的平靜。禾凜送來的禮服已經擺在了內室的正中央。
那是一件美得令人屏息的華服。不同於尋常慶典的火紅,這套禮服呈現出一種極致純淨的月牙色,裙襬處用銀絲暗線繡著流動的雲紋,在微弱的燈火下泛著幽幽的冷光,象是將整城的月色都裁了下來,披在她的身上。領口處點綴著幾顆罕見的北海月珠,瑩潤如淚,襯得整件衣服愈發超凡脫俗。
寧梓韻看著這件月牙色的禮服,指尖輕輕劃過那冰涼的緞面。禾凜知道她不喜張揚,也知道秦都百姓對靈主的仰望。他給了她最符合身分的華麗,也給了她最冰冷的枷鎖。
她每天依然按時吃藥,溫順得像是一隻收斂了所有爪牙的小狐狸。禾凜為此每日都要來銜芳閣坐上許久,雖然大多時候兩人只是沉默地相對而坐,一個看書,一個批閱公文,但在禾凜看來,這已是上天給他的最大恩賜。
大典前夕,寧梓韻親自調配了一爐清心香。
“姑娘,這香里加了引靈草,若是王爺聞了,怕是會勾起體內的內勁,對他那本就受損的經脈不利吧?”青蕪不解地問道。
寧梓韻將香料裝入香囊,眼神冷寂:“他那是自找的。他若不肯放下那個殘廢的身份,不肯真正站起來,那這股內勁就會像火一樣燒著他。青蕪,你要記住了,有些真相,是要帶血才能撕開的。”
她將香囊系在自己的禮服內側。大典之上,這股香氣會成為誘發一切的引子。
夜深了,寧梓韻躺在床上,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是多年前少年夫子的象牙色衣角。那時候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本書、一盞燈、兩個人。
她在黑暗中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而與此同時,攝政王府的暗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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