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牆下的長廊轉角處,一抹青色的儒衫影跡正靜靜地立在那裡。是亙安。那位大周帝王竟然不知何時甩開了宮人,隻身一人循著這條幽徑跟了過來。他正立在一株半雕的梅樹旁,手中依舊撐著那把繪有芍藥的竹傘,目光隔著重重花影,死死地釘在亭子裡相擁的人影上。
亙安的臉色在白雪的映照下顯出一種不健康的慘白,那雙原本深沈如海的眸子,此時卻翻湧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灼痛。
禾凜的眼神在這一刻瞬間變得銳利如刃,但他面上卻露出了一抹溫柔且挑釁的微笑。
他不僅沒有推開寧梓韻,反而順勢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他調整了一下站姿,利用自己寬大挺拔的身軀和那襲厚重的玄金大氅,像是一道堅不可摧的鐵壁,將寧梓韻整個人嚴嚴實實地擋在了陰影之中。
他故意微微側過頭,讓自己的臉頰貼近寧梓韻的耳側,做出一個極其親暱且纏綿的姿態。從亙安那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見大秦的皇帝正以一種近乎褻瀆與掠奪的姿勢,在梅林間深深地佔有著他心目中那件完美的“作品”。他能看見兩人的衣袍交疊,能看見大秦皇帝那充滿愛意的俯首,卻唯獨看不見寧梓韻此刻的臉。
禾凜卻始終精準地掌控著角度。
他讓亙安看見他們的重合,看見他們的親密,看見他的梓韻是如何順從地依偎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但他絕不讓亙安看清寧梓韻此時臉上的半點表情。他要用這種方式告訴那個遠在大周的瘋子:看,這就是你日思夜想的人兒。現在她在我的懷裡,為我展顏,被我守護。而你,連看一眼她為我動情的模樣,都不配。
這種內斂到極致的報覆,比當面咆哮更讓亙安感到挫敗。
寧梓韻察覺到了禾凜動作中那抹突如其來的、近乎病態的佔有慾,她微微一怔,試著轉頭去看,卻被禾凜的大手輕柔卻堅定地按回了懷中。
“別回頭。他在看。”禾凜在她耳畔極低地說道,嗓音中帶著一股讓人心驚的冰冷快意,“我要讓他明白,這錦城的春色,他只配看個殘影。”
寧梓韻瞬間明白了。她感受到這個男人散發出的那種濃烈的較量,心中那點關於李鶴暗語的恐懼,竟然被這一刻男人流露出的這種“孩子氣”般的霸道給取代了。她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淡淡的莞爾的笑意,沒有掙扎,反而順從地配合著他的動作,甚至伸出纖細的手指,反握住了他腰間的玉帶。
良久,直到那遠處的一抹青色身影像是再也忍受不住這般無聲的凌遲,猛地收攏竹傘,轉身消失在梅林深處的陰影中後,禾凜才緩緩鬆開了緊抱的手。
他抬起頭,鳳眸中的猩紅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暢與冷靜。他看著寧梓韻有些迷茫的狐狸眼,伸出溫熱的指腹,極輕地在那上面點了一下。
“寧寧,李鶴那邊,我會派康騰秘密接頭。”禾凜拉起她的手,步伐重新恢覆了帝王的從容,“亙安既然想在壽宴上送“大禮”,那朕就成全他。這大秦的生辰酒,他也該嚐嚐其中帶毒的苦味了。”
寧梓韻點了點頭,面色也重新凝重了起來:“三哥,李鶴那個眼神……我總覺得他是在暗示什麼。他表達“死局”的樣子太過斬釘截鐵,有沒有可能,我們之中有人告密?”
“龍若回頭,必有血祭。”禾凜冷笑一聲,眼神看向遠處那座燈火輝煌的麟德殿,“不管是祭誰,這祭臺,得由我來搭。走吧,別讓客人在那兒等得生疑了。”
兩人再次步入御道。此時,雪竟然漸漸停了,一抹微弱的冬陽穿透雲層,照在那滿城的茉莉與珊瑚芍藥上。
麟德殿內,絲竹之聲再起。當禾凜與寧梓韻再次出現在眾人視線中時,兩人的神情都顯得格外的平和,甚至帶著一種相濡以沫的溫情。
而坐在客位首座的亙安,此時臉色慘白得有些駭人。他看著並肩而來的兩人,看著寧梓韻那隻自然而然搭在禾凜臂彎處的手,指縫中緊緊攥著的碧玉茶盞,已經在大理石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劃痕。
剛才梅林那一幕,像是一柄燒紅的烙鐵,將他身為帝王的自負、將他對寧梓韻最後的掌控欲,統統燙出了一個無法癒合的血洞。
那是他亙安,即便給了她皇后的寶座,都從未得到過的東西。不對,曾經有的。只是他自己,親手在那三年的冷落裡,將那束光一刀刀剜掉了。
“皇上,酒熱好了。”李鶴在一旁低聲提醒,他依舊那樣低眉順眼。
亙安沒有回頭,他的視線死死地鎖住已經落座的寧梓韻,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李鶴,你說……朕這雙眼,是不是真的該剜了?”
“我只是想與她說說話。”
李鶴心頭一震,卻並未露出驚恐,只是垂首道:“皇上正值盛年,大周的萬民都看著您,請皇上保重。”
“剜了也好。”亙安喃喃自語,嘴角的笑意愈發顯得癲狂,“看不見,就不會疼了。等這場酒喝完,咱們……就帶她回家。不管那是活著的她,還是……”
他後半句話隱沒在了麟德殿高亢的編鐘聲中。
麟德殿的壽宴,在一片繁花似錦的假象中正式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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