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099章 執玉知夢 把他今天為
重華宮的地龍在這一夜燒得格外旺, 可那暖意還是沒能把內殿裡凝結的寒氣驅散乾淨。
寧梓韻躺在床榻上,面色依然慘白,呼吸極淺,幾乎感覺不到起伏。鐘太醫臨走前留了兩名太醫在殿內守候, 叮囑過每隔一個時辰查一次脈, 若有異動立刻傳召。那兩名太醫此時坐在屏風外的小凳上, 一個在低頭看醫書, 另一個靠著柱子, 腦袋一點一點的,已經快撐不住了。
青蕪在外廊的臺階上坐了大半夜, 後來被小言子勸去了偏殿歇息,臨走前她拉著床邊侍立的宮女叮囑了七八件事, 說完一件又想起另一件, 小言子連勸帶拉地拽了好一會兒,才把她弄走。她走的時候還在回頭看,腳步磨磨蹭蹭的,眼眶還是紅的。
偌大的內殿, 最後只剩下禾凜。
他就坐在床榻旁的那把椅子上,椅背靠著, 身子往前傾, 右手的指尖落在寧梓韻那截微涼的手背上。他沒有睡, 也沒有想過要睡。那兩名守夜的太醫曾經小心翼翼地提醒過他, 說皇上您也已經大半日沒有進食了,要不要先去歇息, 臣等會守著郡主。他看都沒看那兩個人,只是說了個“不用”,那兩個太醫便再也沒有開口。
這一夜, 他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有,像是有一片極深的水,靜得看不到底,可水下面翻湧著的東西,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他想起了今日麟德殿裡那一口血,想起了她那截越來越涼的指尖,想起了鐘太醫說的“底子還是極薄”,也想起了前世錦城皇陵旁那一抔黃土。
那些念頭不是一個接一個來的,而是全部同時壓著他,壓得他後槽牙不由自主地死死咬住。
寧梓韻半夜裡動了一次。
那是子時剛過不久,外頭的雪又大了一點,風吹著廊簷下的鐵馬鈴,發出細碎而空洞的聲響。那聲響在深夜裡顯得格外寂遠,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禾凜坐在那裡,把那聲響聽了很久,想起了前世波弦宮裡也有一串這樣的鈴,被他在某個深夜裡取下來扔掉了,因為它一響,他就知道又一個節日過去了。
那是子時剛過不久,她的眉心突然蹙起來,手指微微蜷動,像是在抓什麼東西,唇瓣也動了一下,沒有聲音。禾凜立刻坐直,把她的手握住,低聲喚了兩聲她的名字。那蹙起來的眉心慢慢平覆了,手也鬆開了,她重新沈回那種深而不動的昏睡裡。
他看著她的臉,在燈火裡坐了很長時間。
大約三更的時候,他起身,在殿內走了幾步,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腿。走到案几旁時,他的目光落在了上面擺著的幾樣東西:一摞沒有看完的宮務摺子,一隻盛放止痛藥的小瓷瓶,還有一個用錦布仔細包裹著的、不大的東西,就那麼安靜地壓在摺子旁邊。
他站在那裡,看了那個錦布包了很久。
他認得那塊布。那是重華宮裡常用來包貴重物件的芍藥紋錦布,寧梓韻的針線活一向細緻,連那個結打得都規矩而講究,可以看出包的時候很認真,甚至可以看出包的人在認真之餘還有幾分慎重。
他拿起來,緩緩地將那個結解開。
裡頭是一枚羊脂玉。玉質極好,溫潤通透,捧在掌心,有一種淡淡的暖意,那是祝家秘傳的暖玉特有的觸感,與尋常的白玉截然不同。玉的形狀是一塊薄薄的橢圓,正面被磨得極光滑,可當他湊近燈火仔細去看,才發現那光滑的表面上,刻著極細極密的紋路。
那是微雕。
他認得這門手藝,寧梓韻用的是祝家的“冰魂雕法”,曾經提過一次,說這種刻法要用最細的烏金鑽,刻出的線條比頭髮絲還要細,要藉助燈火的折射才能看清楚。他將那枚玉轉了個角度,對著燭火,讓光線從側面打進去。
紋路在那一瞬間全部顯現出來了。
那是一幅極其精細的畫。
他先看見的是花。兩種花交纏在一起,一白一紅,白的是茉莉,紅的是芍藥,枝葉相間,開在同一片土地上。那土地的紋路被刻成了細密的顆粒感,像是積雪,又像是破了土的凍地,兩種花就從那裡面生出來,開得極茂,極認真,像是不知道外頭還是寒冬。
他認出這兩種花。這是他今天一早命人在御道兩側種下的那片奇景——用溫泉水和炭火逼出來的、在正月十三的大雪裡盛開的茉莉和珊瑚芍藥。
她把它刻進來了。把他今天為她造的這個春天,刻進了她給他的生辰禮裡。
禾凜捧著那枚玉,在燈前站了很久。那片雕刻出來的花開得那麼認真,那麼細,每一片花瓣的脈絡都清清楚楚,像是她在刻的時候,捨不得馬虎任何一刀。他想起她連夜備工具、借燈光、對著那塊玉一刀一刀地刻的樣子,然後想起她昨天還在操持大典的事,想起她把闢毒藥縫進香囊裡,想起她把所有的保全留給他、給自己留了一個空。
禾凜的喉嚨動了一下,把玉翻到背面。背面的正中央,被刻了七個極小的字:
“廿七歲,合當有人記得。”
禾凜盯著這七個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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