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未過,玄冥城東門外的來客長棚已排起了隊。
城牆比遠看時矮一些,黑石上留著常年風沙磨出的白痕。城門沒有徹底閉合,左側開著供貨車通行的寬道,右側則立著三列木柵:短停、入城、遞交記錄。每一列前都釘著一塊規則牌,寫得很直白:來客可不說明私事;需說明攜帶的危險物與公開來意;登記者無權索要未列事項;若對處理不服,可到旁側灰棚請求複核,複核期間可以離開,也可以暫緩入城。
江澈和沈清寒沒有往前擠,按路籤指向站到“遞交記錄”一列。前面是一名揹著陶罐的老人,後面跟著一隊運煤的車伕。守棚的人穿著黑灰短衣,腰間只掛木牌和筆刀,沒有佩帶足以讓人緊張的兵器。
輪到老人時,登記人問他罐中是什麼,老人說是給女兒帶的醃菜。登記人讓他開啟封泥看一眼,確認沒有禁運藥粉,便在路籤上蓋了“短停”印。老人不識字,登記人還把離城時要在哪處銷記說了一遍。等老人走遠,旁邊一名車伕嘀咕這規矩麻煩,登記人只平靜答:“麻煩總比有人把東西塞進別人的車裡,事後誰也說不清好。”
江澈看著這一幕,沒有將幾句規矩想成玄冥城的全貌。它們至少在棚下有效,出了棚外,未必人人都願意遵守;可正因為有人肯寫出來、也肯接受複核,來客才知道自己能夠問什麼。
“路籤。”登記人伸手。
江澈遞過去。對方先對照起點和時刻,又核對回執上限定的三處去向。看到“舊檔房”時,他停了一下:“舊檔房今日只收申請,不開放目錄。你們仍要進?”
“要。”江澈道,“我們可以只交申請。”
“來意?”
“遞交赤崖裂隙的補充記錄,核對藥車路條與幽花舊檔是否存在可公開關聯。”
登記人把這句話寫下,隨即問:“是否要求見具體的人?”
沈清寒答道:“不要求。我們有一件舊信物,想依規登記為求見線索。對方可以拒見,也可以只通過檔房回話。”
登記人這才看向江澈掌中的黑羽紙。紙上的幽花印很淺,像隨時會被風吹散。他沒有立刻接,而是取來一隻小木匣,匣蓋內側寫著三條:登記信物不等於確認身份;登記人不得借信物調取私檔;被求見者可拒絕、可附條件、可指定轉交人。
“看完再放。”登記人道。
江澈讀完,將黑羽紙放入匣中。登記人沒有讓它離開視線,只把匣蓋半掩,按上來客處的臨時封條,再在登記簿上寫:黑羽殘紙一枚,幽花缺印,來客自稱與赤崖斷約記錄相關;僅作求見索引,不作通行或擔保。登記人將副本遞給江澈,正本則放進棚後的傳遞盒。
“信物什麼時候還?”江澈問。
“今日酉時前沒有複核要求,就在離棚時退還給你們。”登記人說,“若檔房要核印,也會先寫明核哪一處、留多久。你們可以不同意。”
這不是熱情,卻是明確。江澈在副本上按下手印,沈清寒則在旁添注:未經來客再次確認,不得將此物轉交第三方。
登記人抬頭看她:“你是同行人?”
“是。”
“若他臨時改口入內,你可單獨銷記;若你要單獨入內,也要另填一張籤。”
沈清寒點頭,沒有因江澈在旁就省去自己的選擇。她接過自己的來客牌,將上面的時限與退路看了一遍,才掛到腰間。
正當登記人準備蓋入城印時,另一邊的灰棚傳來爭執聲。一名瘦削女子站在複核桌前,指著自己被寫成“來路不明”的路籤,要求登記人改成“拒絕說明前段行程”。兩種字只差幾個,卻意味著她是否被預設成可疑之人。守棚的黑衣修士想勸她算了,複核員卻取過原簿,問清此前的問答後,當場劃去“來路不明”,改為她要求的表述。
江澈沒有插話,只將這件事記在心裡。規則牌上的話若只有好看,沒人複核便沒有意義;而這裡至少有人肯讓一筆記錄改回不越界的樣子。
輪到他們入城前,登記人又取出一張灰紙:“還有一項。今日城內有兩處檔案爭議,來客不得攜帶會主動探查他人記憶的器物;劍修不得在檔房內放出無主劍意。若無法遵守,可以只在外棚遞交記錄。”
沈清寒看了紙,問:“禁的是無主劍意,還是一切劍意?”
“無主的。”登記人說,“檔房裡有人不願被術法掃過。你若需自保,可以先說,值守者會給出退路。”
“我能遵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