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敘攬著她,兩人共撐一把傘,轉身步入綿綿的冬雨之中,走向不遠處等候的車子。
姜斯明依舊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直到兩人的車影消失在雨幕盡頭,他才重新將視線投向那靈堂入口,久久未動。
弔唁儀式結束後,人陸續散去,原本就空曠的靈堂更顯寂寥。
宋明月默默地將散亂的花圈整理好,把歪了的椅子扶正,動作緩慢卻又專注,彷彿這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宋母拉著小女兒,遲疑了片刻,還是走了過來。
看著大女兒沉默的側影,她心裡那點因衝突而泛上的後怕,很快被另一種更強烈的不滿和焦慮取代。
她忍不住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埋怨和不解:“明月,你剛才是不是瘋了?為什麼要認下那一百萬?那根本就是個無底洞!你拿什麼還?!”
宋明月手上動作一頓,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只是背脊更加僵硬。
宋母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頭火起,伸手想去拽她的胳膊:“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有?那一百萬……”
宋明月猛地側身躲開,避開了母親的手。
她轉過身,那雙與宋母有幾分相似的眉眼,此刻卻結滿了冰霜,冷冷地看向她。
“那你呢?媽,你為什麼從來不問問,外婆為什麼會欠下這麼多錢?外婆腦梗住院,在ICU掙扎的那些日子,你為什麼連面都不露一次?電話也不肯多打一個?現在外婆走了,躺在那裡,你……”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努力壓抑著洶湧的悲憤,“你甚至沒有真的為她掉幾滴眼淚,你關心的,從頭到尾都只有那筆可能會連累你的債務!”
宋母被她一連串的質問刺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眼神躲閃:“我……我也有我的難處!我也有家庭要顧!你關叔叔身體一直不好,你妹妹還這麼小,我不為他們打算,誰為他們打算?!”
“難處?打算?” 宋明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是啊,你有你的新家庭,關叔叔是你的丈夫,妹妹是你的女兒,他們是你的親人,你關心他們,天經地義!那我呢?外婆呢?我們難道就不是你的親人了嗎?!我是你生的!外婆是生你養你的人!”
“這……這不一樣!” 宋母別過臉,不敢看女兒通紅的眼睛,聲音虛弱地辯駁。
“有什麼不一樣!” 宋明月積壓多年的委屈、孤獨和被拋棄的痛苦,在這一刻轟然決堤,她幾乎是嘶吼出來,淚水滾滾而下,“一個是生養你的母親,一個是你的親生女兒!可你對生養你的母親不聞不問,對你親生的女兒漠不關心!現在,生養你的外婆已經死了……而我,也已經長大了。”
她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眼神里是近乎殘忍的決絕和清醒:“我不需要你了,媽。真的不需要了。那一百萬,是我對外婆的虧欠,是我該承擔的責任。我會自己還,一分一釐都不會少,不會賴到你頭上的。還有,我不需要你在這裡……假惺惺地關心我,更不需要你來告訴我該怎麼聰明地逃避!”
“你……你!” 宋母被她這番話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你了半天,最後只剩下惱羞成怒的狠話,“好!好!宋明月,你有志氣!你有本事!那你就自己還去吧!我看你怎麼還!以後有什麼事,也別來找我!”
說完,她像是急於逃離這個地方,用力拽了一把身邊懵懂的小女兒,幾乎是拖著她,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靈堂。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很快消失在門外。
最後一點嘈雜也歸於寂靜。
靈堂裡,只剩下宋明月一個人,還有正中相框裡,外婆那張永遠慈祥含笑的黑白照片。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對峙、所有強撐的盔甲,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巨大的悲傷、無助、委屈,以及對未來的茫然和沉重債務的壓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滅頂。
她緩緩跪倒在靈前,再也無法抑制地蜷縮起身體,將臉深深埋進臂彎,失聲痛哭。
那哭聲開始是壓抑的嗚咽,很快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像一個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充滿了絕望和徹骨的孤獨。
哭聲在空曠寂寥的靈堂裡迴盪,顯得那樣無助而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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