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崎嶇的山道上顛簸前行,車廂內瀰漫著草藥的苦澀氣息和淡淡的血腥味。
戚少商在一陣深入骨髓的痛楚和喉嚨火燒火燎的乾渴中,艱難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視線先是模糊,繼而緩緩清晰。
看到的是搖晃的車廂頂棚,陳舊但乾淨的青布。身下墊著柔軟的布料,斷臂處傳來被妥善包紮後的鈍痛,而非之前那撕裂靈魂般的劇痛,體內如冰火交織的毒性沉寂了下去,雖然經脈依舊如斷裂的琴絃般刺痛無力,但至少……他還活著。
他本能地想要坐起,調動內力,卻只覺得丹田空虛,渾身經脈如同被敲斷後又接上的朽木,稍一用力便是針扎般的刺痛與無力感。喉嚨一甜,一口淤血湧上,又被他強行嚥了回去,只在嘴角溢位一絲暗紅。
“醒了?”
戚少商微微偏頭,看到一個穿著鬆垮道袍的少年,正靠坐在對面,手裡翻著一本書,察覺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了過來。少年眼神清澈,姿態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懶散。
歐陽風合上書,淡淡道:“毒暫時壓下去了,傷口也處理了。但勸你不要想著運轉內力,只會加重傷勢。”
戚少商嘗試著動了動手指,又勉力想撐起身體,卻全身無力,額角瞬間滲出冷汗,悶哼一聲,又跌了回去,只有嘴唇動了動,發出嘶啞乾澀的兩個字:“謝謝。”
歐陽風沒有絲毫客套或安慰,道:“能動就趕緊下車。別想著報答我,也別說我救過你。咱們就當從未見過,對你對我,都好。”
戚少商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道士,對方臉上沒有施恩圖報的神色,也沒有半分對“九現神龍”名號的敬畏或好奇,聽這語氣,是想要儘快擺脫自己這個麻煩。
戚少商低低笑了一聲,笑聲牽動內腑,又引得他一陣悶咳,咳完了,他才嘶啞道:“小兄弟……還真直接。”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清醒,嘆道:“其實你不說,我也會下去。我這一身麻煩,本就不該牽連任何人。”
歐陽風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個水囊,遞過去,贊同道:“嗯,你還挺有自知之明,我也這麼認為的。喝點水,然後下車。不用問我名字,問了我也不告訴你。”
戚少商用還能動的右手接過水囊,艱難地湊到嘴邊,貪婪地吞嚥了幾口清水,冰涼的水流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虛幻的生機。他放下水囊,喘息片刻,從懷中摸索出一個同樣被血浸透又幹涸的油布包,想要遞給歐陽風。
歐陽風卻先一步開口,語氣理所當然道:“你懷裡那疊銀票,我拿走了。當作診金、藥費、車馬費……還有我的精神損失費。你傷得太重,為了給你治傷差點把我累死。”
戚少商的手僵在半空,油布包掉在乾草上,裡面空空如也。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苦笑更濃,混雜著一絲荒謬感。
想他戚少商縱橫半生,連雲寨大當家,何曾被人如此“明碼標價”地救治,又如此乾脆地“掃地出門”?
半晌,他才吶吶道:“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省點說話的力氣,最好什麼都不說。”歐陽風擺擺手,從自己袖中抽出一張面額最小的銀票,塞回戚少商那隻完好的手裡,道:“這張留給你。找個地方躲起來,買點吃的,換身衣服,能走多遠走多遠。這張銀票當是送你的,不用還。”
這救命之恩,還真是……別開生面。
也罷,如此了結,乾淨利落,不拖不欠,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戚少商掙扎著,用尚能動的右手撐起身體,準備尋個時機下車。
就在此時,馬車後方卻傳來了動靜。
“噠噠噠……噠噠噠噠……”
密集如驟雨,沉重如悶雷的馬蹄聲,自馬車後方,由遠及近,狂飆而來!
聽聲音,不下二三十騎,訓練有素,速度極快,顯然是精銳。而且蹄聲之中,隱隱夾雜著呼喝與金鐵交鳴,殺氣騰騰,直指這輛行駛在山道上的孤車。
車轅上,阿吉的聲音平靜,道:“少爺,追兵。”
戚少商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右手猛地握緊了那張銀票,指節泛白。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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