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風拿起桌上粗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有些渾濁的茶水,慢慢呷著,享受著這難得的安寧。
連日奔波,與毒蛇猛獸鬥,與江湖匪類鬥,與朝廷鷹犬周旋,還要操心一個半死不活的“九現神龍”……真是比在醫院連續值三個大夜班還累。
不一會兒,酒菜上齊。
一盤色澤金紅、外焦裡嫩、香氣撲鼻的烤羊排;一碗湯汁濃郁、羊肉酥爛、粉絲晶瑩的羊肉泡饃;還有一碟清炒時蔬,碧綠誘人。酒是溫過的,倒在粗陶碗裡,色澤琥珀,酒香醇厚卻不刺鼻。
歐陽風眼睛一亮,連日風餐露宿,不是乾糧就是野味,此刻見到這般色香味俱全的正經酒菜,頓時食指大動,腹中饞蟲大鳴。
先夾起一塊羊排,外皮酥脆,內裡汁水豐盈,毫無羶味,只有香料與肉香完美融合的滿足感。再喝一口羊肉湯,鮮香滾燙,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就著泡饃,大口吃肉,小口喝酒,聽著市井喧囂,看著窗外人流,這一刻,什麼江湖恩怨,什麼朝廷追捕,什麼師門任務,都被他暫時拋到了腦後。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雖然沒什麼好得意的,但飯得吃,酒得喝。”
歐陽風愜意地眯起眼,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這西北的烈酒,初入口辛辣,回味卻綿長甘醇,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正當他吃得津津有味,考慮著要不要再加個羊蹄或者燒餅時,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不重,很輕,很穩,帶著一種奇特的規律。
但不知為何,二樓原本的喧譁談笑聲,卻在那腳步聲響起的同時,不約而同地低了幾分,彷彿有一股無形的清冷氣息,隨著那腳步,一同漫上了這層樓閣。
歐陽風咀嚼羊排的動作微微一頓,眼角的餘光掃了過去。
上來的,是一位坐在輪椅上的姑娘。
輪椅是特製的,木料紋理細膩,泛著清漆的光澤,扶手打磨得圓潤,推著它的是四名青衣小鬟,皆是十五六歲年紀,容貌清秀,身姿挺拔,腰間都懸著劍,眼神銳利,氣息沉凝,絕非尋常侍女。
四人抬著輪椅,上這樓梯竟也如履平地,輕盈無聲。
輪椅上的人——一襲白衣,不染纖塵。
衣料是極好的雲錦,在窗外透入的光線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剪裁合體,勾勒出略顯單薄卻挺拔的身姿。她的面容,是一種不帶絲毫煙火氣的清冷美麗。膚色極白,彷彿常年不見陽光的羊脂白玉,襯得眉睫烏黑,唇色極淡。五官精緻得如同用最上等的工筆細細描繪,但眉眼間的神態,卻如終年不化的雪山之巔,疏離、淡漠,帶著一種洞悉世情卻又置身事外的冷寂。
尤其是一雙眼睛,瞳色是極深的黑,看過來時,目光沉靜,無悲無喜,無波無瀾,像是能倒映出人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她的膝上,平平整整地鋪著一方素色的薄毯,毯下,隱約可見雙腿的輪廓,安靜地擱在輪椅的腳踏上。雙手交疊放在毯上,十指纖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
無情,盛崖餘。
神捕司,四大名捕之一。
歐陽風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眼中慵懶褪去。他不動聲色地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夾起一片羊肉,送入嘴中慢慢咀嚼,目光卻已低垂,用餘光留意著那輪椅的方向。
四大名捕各有轄區,若非有天大要案,或是涉及朝廷機密,絕少聯袂行動,更遑論遠赴西北邊陲。她此刻現身,恐怕與戚少商之事脫不了干係。
想到此處,歐陽風下意識地又往窗邊挪了挪,身體微微側向牆壁,讓自己儘量不那麼顯眼。無情的出現,意味著巨大的“麻煩”,他可不想再被捲入任何風波了。
但無情絕美的外貌和冷豔的氣質,卻讓他不由自主的抬頭多看了幾眼。
好美一姑娘,天仙之名,名符其實……唉,只是可惜了,腿部在襁褓之時便被仇家以陰毒暗器所廢,經脈、骨骼、氣血盡遭破壞。又過了十餘年,經脈怕是早已萎縮粘連,氣血枯絕,肌肉萎縮退化……想要恢復,實在是千難萬難。
嗯……如果尋得千年斷續、天山雪蓮、火玉髓等續經接脈、生肌活血的絕世良藥,再配合神農谷秘傳的“金針渡穴”之術,將雙腿皮肉剖開,以金針引導藥力,重塑斷裂淤塞的脈絡經穴,再以“先天功”溫養疏導,刺激壞死的神經緩慢復甦,或許……
對了,腿骨也被陰勁震碎,現已畸形固化,怕是要全部敲碎,用玉骨生肌散輔助,重新矯正生長才行……期間需以金針固定,輔以藥浴、按摩、真氣貫注,過程漫長痛苦,且成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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