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之後,日頭正烈,院子裡一片寂靜,連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
歐陽風照例躺在搖椅上,半眯著眼,昏昏欲睡。
阿青收拾完碗筷,正坐在廊下繡一塊手帕,說是要在上面繡一朵白駝花。
歐陽風呵呵笑道:“哪裡來的白駝花,那玩意壓根不存在!”
阿青說:“那我就是第一個繡出來的人,以後它就是白駝山莊的象徵了。我還打算做面旗子,上面就要繡這個!”
歐陽風懶得跟她爭,隨她去了。
就在這時,十三瞎馬中的“瞎七”,恭敬地走進院子,手裡捧著一卷用牛皮繩紮緊的物事。他走到搖椅前三步處停下,躬身行禮,然後將那捲物事雙手呈上:“主子,最新一期的江湖月報送到了。”
歐陽風懶洋洋地伸手接過,扯開牛皮繩,將那份油墨味還未散盡的月報展開。
頭版頭條,赫然是一行大字,墨色濃重,醒目至極——
“逆水寒一案,塵埃落定。大批勾結舊元的官員、心懷不軌的江湖中人伏法,人頭落地,血染法場。四大名捕中的鐵手辭官,江湖漂泊,不知所蹤。戚少商接任其職,獲封‘獨臂神捕’。”
歐陽風的目光在那行標題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搖了搖頭,評價道:“這效率,太低了,一年才搞定。”
阿青從廊下探出頭來:“戚少商?就是公子之前救過的那個?”
“嗯。”歐陽風翻了一頁,隨口應道:“算是有點緣分吧。不過沒想到他居然肯接下鐵手的職位,這麼看來,他算是徹底洗白了。也好,老朱眼裡容不得沙子,如今的大明王朝已定,天下太平,當然也容不下綠林中人,豪傑響馬。還搞什麼連雲寨寨主,遲早要被清剿。現在這結局,算是最好的了。”
他繼續往下翻,第二頁的開頭又是一條重磅訊息,字號雖比頭版略小,但措辭之尖銳、內容之敏感,足以讓整個江湖為之震動——
“傅宗書於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之前,正式推出‘禁武令’。對此提議,陛下未置可否,僅以‘不宜過急’四字回應。然傅宗書已有實際行動,各地官府開始清查武館、門派,並登記造冊,江湖譁然。”
一點紅原本靠在院牆閉目養神,聽到“禁武令”三個字,眼睛倏地睜開,冷哼一聲道:“天下習武之人眾多,禁得完嗎?皇帝都沒有下令,他傅宗書就急著下手,也不怕死於非命。”
“這正是他的聰明之處!”
歐陽風笑了笑,目光沒有離開月報,語氣平淡地說:“如果沒有皇帝的允許,他豈敢動作?上位者有時候不需要把話說穿,而是要手下人自己察言觀色,自己去悟,然後主動分憂。老朱說‘不宜過急’,意思是‘可以做,但別做得太難看’。傅宗書這種人精,怎麼會聽不懂?”
想了想,又補充道:“你又怎知是傅宗書自己的意思,而不是被人要求呈上此提案的?”
阿青放下手中的針線,皺著眉頭道:“我記得當初因為逆水寒一案,傅宗書牽連在內,不僅被罷官,還差點要被砍頭?怎麼突然又被重用了?”
“該死的都死了,線索也被清理乾淨,嚴重的罪名全由下面的嘍囉頂了,他最多隻擔一個用人不當、管教不嚴之罪。”歐陽風翻了一頁,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你們的皇帝真是個糊塗蛋。”阿青直言不諱地說,“明明是個壞人,還要重用他。”
歐陽風聞言,放下月報,看了阿青一眼,笑著搖了搖頭,道:“朝堂之上,哪裡來的黑白分明,善惡好壞!?”
歐陽風看阿青一臉不服模樣,嘆道:“好吧,就當他是壞人。”
“但就是因為他是壞人,才應該被重用。這樣一來,很多不適合好人做的事情,就可以讓壞人出面抗下來。當事情進展有所不利的時候,皇上便能直接新賬舊賬一起算,一刀砍了他的腦袋,以洩眾怒。大家也不會把怪罪到皇帝頭上——”
“你看,都是奸臣的錯,皇帝是被矇蔽的,皇帝是好的,還把壞人給殺了。這套把戲,從三國曹操斬了監糧官開始就在用,幾千年來就沒變過。”
一點紅皺眉道:“你的意思,禁武令是皇帝的主意?”
歐陽風眨眼道:“自己去悟,說穿了就沒意思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