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谷一戰傳遍呂宋北部。
西班牙總督在馬尼拉暴跳如雷,卻不敢再派小部隊。三百人的正規軍被一群華人礦工全殲,臉丟得太大。於是出現了一個微妙的局面:西班牙人暫時不動了,呂宋北部三縣的華人村落紛紛歸附,朱慈炯實際控制了一片不小的地盤。
現在的問題不是打,是治。
但治理的第一天就出了亂子。三個華人村的長老聯合來告狀,說分到的田靠近沼澤,要求換地。朱慈炯派人去看,發現那三塊田確實低窪,但並不是不能種——只是需要挖渠。真正的問題是,三個長老各自想換到的地,全是別人已經分好的。
他們不是嫌地差,是眼紅別人的地好。何水生回報。
朱慈炯把三個長老叫來,當面攤開地圖:你們要換的地,是王家村的。王老三分到那塊地是因為他有六口人要養。你們把他換了,他六口人吃什麼?挖渠。我出人出工具。渠挖好了,低田變好田。不用換。
其中一個長老私下串聯了十幾戶,揚言不分好地就不交糧。但渠還沒挖通,他就帶人連夜走了,往南邊撤。
何水生急了:追不追?
不追。強留的田種不活,強留的人心不齊。朱慈炯看著地圖,他們往南走,就是往馬尼拉方向走。到了那邊,會把這裡的底細全告訴西班牙人。所以把礦場佈防全部改一遍。他們知道的那些,全作廢。
三縣歸附後,朱慈炯定下三條規矩:統一度量衡、礦場輪班制、設義學。統一度量衡的告示貼出去第三天就有人鬧。礦場邊集市裡一個叫鄭麻子的華商賣鹽用西班牙磅,一磅算一斤二兩的價,賺了半年差額。何水生去查,鄭麻子拍桌子:我在馬尼拉做了十五年生意,從來用磅!
朱慈炯正好來買鐵釘,撞上了。他拿起那桿秤掂了掂:磅是十四兩,你按一斤十六兩收錢。每磅多收二兩。你不是不知道。
我不罰你。但你想在這片地上做生意,就用這桿秤。不想用——他指了指集市口的路。
鄭麻子彎腰撿起那杆新秤,在袖子上擦了擦,放在了攤子上。旁邊的土著攤販也默默換了秤。
一個賣山竹果的土著老頭猶豫了半天,把自己的秤也遞了過來。他不懂華人的一斤是多少,但他看懂了一件事——那個華商不敢再缺斤少兩,因為他怕的不是官,是規矩。
何水生事後問朱慈炯:連土著也管?他們又不會告狀。
今天不會告,不代表明天不會。朱慈炯說,規矩立給所有人看,才叫規矩。隻立給華人的,那叫偏袒。偏袒換來的服從,管不了多久。
漢人不跪人。朱慈炯對所有人說了這四個字。
這四個字比任何檄文都管用。一個叫張鐵嘴的老礦工找到他撲通跪下:將軍,小的這輩子頭一回覺得自己是個人。朱慈炯把他扶起來,沒說話,但心裡有點發漲。
張鐵嘴走了以後,朱慈炯站在礦場的高坡上,看著下面忙碌的人群。華人礦工、土著挑夫、華商、土著攤販,擠在同一條街上,各忙各的。半年前這條街上只有華人,土著繞著走。現在他們肩碰肩,雖然語言不通,但都在同一桿秤下過日子。
朱慈炯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截樹枝,在土路上畫了兩條線。一條寫,一條寫。法管住底線,利驅動人心。兩樣東西都不復雜,但要同時抓住,得在中間留出餘地。餘地在哪兒?在同一條街上肩碰肩的那一刻。
但治理不只是造東西。三縣歸附的頭兩個月,治安一塌糊塗。華人之間的糾紛、華人和土著的摩擦、偷礦的、逃稅的,何水生一個人管不過來,天天跑斷腿。朱慈炯定了個笨法子——保甲制。十戶一甲,設甲長;十甲一保,設保長。甲長由住戶推舉,保長由朱慈炯指定。出了事,甲長先管,管不了的報保長,保長管不了的報何水生。連坐:一戶偷礦,同甲連坐罰銀二兩。連坐法貼出去第一天,有人罵。罵了三天,偷礦的少了七成。因為甲長比官差勤快,他住在隔壁,誰半夜出門、誰手上有礦石粉,瞞不過鄰居的眼睛。這法子笨。方士元說。笨法子管用就行。朱慈炯說,我不要聰明的法子,我要管用的法子。
這半年裡,變化最大的不是礦場,不是火器,是陳婉兒。
她接了內政後,像換了一個人。天不亮就起來對賬,白天巡視礦場和開荒,晚上還要跟何水生核對商路賬目。陳夫人說了成了比朱三少爺說了還好使的口頭禪。
有一次朱慈炯走過去,看見陳婉兒趴在桌上睡著了,炭筆還握在手裡,臉上蹭了一道黑。他把一件薄衫輕輕蓋在她肩上,沒叫醒她。她的眉頭皺著,夢裡看著像還在算賬。
又一個深夜。朱慈炯從火器作坊回來,路過賬房,燈還亮著。陳婉兒沒睡著,撐著下巴對著三本賬發呆。
還沒算完?
算完了。在對賬。礦場出礦量和工錢差了十二兩。不多,但對不上就是不對。
朱慈炯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劉大錘烤的紅薯,還溫著。
。算再西東點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