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一個新的方案。
但新方案不是一天能想出來的。他把自己關在行宮裡,對著地圖看了整整兩天,每一條航道、每一個港口、每一季的風向,都標在上面。
冬季的東北季風從大陸吹向南洋,逆風的船走得慢,而且容易偏航。但季風不是鐵板一塊,靠近海岸線的風力會減弱,因為陸地上的山丘和樹林會擋住風。
“如果船不走外海,走內海呢?”他自言自語。
但走內海需要沿途有補給點,否則船在中途斷了水和糧,一樣是死。
他正想著,鄭慧孃的軍報到了。信上說:“沿海糧道,不走外海,走內海。方案已擬好,請陛下過目。”
朱慈炯拆開信,看完之後愣了一下。
他和鄭慧娘,隔著千里,想到了同一個方案。
“這個女人,”他搖了搖頭,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他把鄭慧孃的方案和自己的想法對比了一遍,幾乎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鄭慧孃的方案更細,她標出了十座中轉站的具體位置、每站的儲糧量、護航船隻的數量和航線。
“準了。”他在信上批了兩個字,連夜送回。
信送走之後,朱慈炯沒有回行宮,而是一個人走到了廣州城外的碼頭上。
夜很深了,海風從珠江口灌進來,帶著潮水的鹹腥味。碼頭上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遠處的江面上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浪頭拍打堤岸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他想起了廣州首敗時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碼頭,也是這樣的夜風。那時候他站在旗艦的船尾,看著身後殘破的艦隊,懷裡揣著陳婉兒給的銅錢。那時候他以為,只要勇氣夠、決心夠,就能打贏。
七年過去了,他學會了比勇氣更重要的東西:耐心。
打廣州,急了。首攻南京,也急了。每一次急,都要用命來還。三千一百二十七條命、兩千條命。這些數字不是賬本上的墨跡,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有名字、有父母、有等他們回家的人。
他想起兵書上的一句話:“善戰者,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也。”但兵書上沒寫的是,等比打更難。他以前不懂,覺得打仗就該一往無前、速戰速決。但七年北伐教了他,有些時候,等比打更難。
等的時候。你得看著糧倉一天天空下去、看著弟兄們一天天瘦下去、看著敵人一天天壯大,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
這種等待比任何戰鬥都折磨人。
“不會再急了,”他說。海風把這句話撕碎了,散進了夜色裡。
他轉身往回走,靴底踩在碼頭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身後,珠江的浪聲依然一下一下,像這座剛從戰火中醒來的城市在呼吸。
就在他站在碼頭上的同一個夜晚,肇慶城裡,尚可喜也在城樓上看著月亮。
老人裹著厚厚的棉袍,廣東的冬天不算冷,但他老了,血氣不足,一點夜風就打哆嗦。他的身邊站著他最信任的部將,一個跟了他三十年的老兵。
“王爺,”部將低聲說,“探子來報,明軍斷糧了。”
尚可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暗了下去。
“斷糧不代表斷氣。”他的聲音沙啞,像乾枯的樹皮,“那個南洋皇帝,朕見過他的手段。他不會讓自己餓死的。”
“可是,”
“等著看。”尚可喜裹緊了棉袍,“鹿死誰手,還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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