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紫禁城。
康熙三十一年,西曆1692年。
養心殿。
南京淪陷的訊息傳到北京時,康熙正在批閱奏摺。
他看完奏摺,面色鐵青,但手沒有抖。他比十年前沉穩了太多,十年前的廣東淪陷讓他摔了茶杯,如今的南京淪陷只讓他握緊了拳頭。
南京,大清在江南的最後一座重鎮,丟了。明軍從廣州一路打到南京,用了不到三年。三年。從嶺南到江淮,兩千餘里,勢如破竹。
康熙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大清在黃河以南再無屏障。接下來,明軍只要渡過黃河,華北平原一馬平川,騎兵跑到北京城下不過十日。
他在養心殿裡踱了整整一個時辰,從東牆走到西牆,再從西牆走回東牆。太監端來的參湯涼了兩遍,他一口沒喝。
不是因為沒胃口,而是因為他腦子裡在算一筆賬。大清還有多少兵?滿洲八旗,三萬。蒙古騎兵,一萬。綠營兵。五萬。加起來九萬,但能調到黃河前線的不到八萬。剩下的一萬要守盛京、守遼東、守長城沿線。
八萬對五萬,他有人數優勢。但人數優勢在火器面前,一文不值。廣州之戰、長沙之戰、南京之戰,每一戰都是他人多、他人少,但每一戰贏的都是朱慈炯。
因為朱慈炯有火槍,有火炮,有工坊,有補給線。而大清,什麼都沒有。
朝堂上,滿洲親貴們第一次公開提出了那個禁忌的詞,“遷都盛京!”
“陛下!南京已失,明軍旦夕北上!黃河以南不可守矣,請陛下暫遷盛京,留得青山在!”
康熙拍桌。
“誰再提遷都,斬!”
大殿裡鴉雀無聲。
散朝後,康熙獨坐養心殿至天明。
滿洲親貴們散朝後聚在隆宗門外,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壓低聲音議論。
索額圖走過去時,聽見穆彰阿,鑲黃旗都統,在說:“遷都盛京怎麼了?那是太祖龍興之地!關外還有兩萬八旗,守不住北京,還守不住盛京?”
旁邊有人接話:“盛京那地方,冬天凍得人尿都是冰柱子,你穿著狐裘去啃凍肉吧。我在北京住了二十五年,你讓我回盛京喝西北風?”
穆彰阿瞪了他一眼,“你是滿人不是漢人!滿人的根在關外!”
“根在關外,屁股在北京。”那人冷笑,“你願意走你走,我家裡的宅子、田產、鋪面,全在北京。你跟皇上說去,我是不走。”
索額圖聽了一路,什麼都沒說。他回到自己的值房,坐下來給康熙寫了一份密摺,“滿洲親貴十之七八不願北遷。根在關外是假,家產在京是真。真到了城破之日,肯走的人不到三成。”
康熙看完密摺,把紙摺好放進袖中,沒有批覆。
朝堂上不是所有人都主戰。翰林院裡幾個漢臣編修私下聚在一起,面色慘白,他們知道,一旦明軍破城,第一個被清算的就是“仕清”的漢臣。
一個年輕的編修哆哆嗦嗦地說:“聽說南洋明軍對降官不殺,廣州的尚可喜舊部,投降後照樣當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