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旁邊一個年長的編修苦笑，“尚可喜舊部是武將，手中有兵，投降才有籌碼。咱們這些拿筆桿子的，有什麼資格談條件？”
“那……怎麼辦？”
年長的編修沉默了，然後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大明律》，翻到第一頁。
“看。從頭看。明軍入城之後，第一條查的就是‘仕清’的漢官。活路只有一條，獻城。誰先開啟城門，誰就能活。”
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反正歸附者，原官留任。”
“記住這八個字，到時候能保命。”
燭火在風中跳了一下，幾個編修的影子映在牆上，像幾隻縮著脖子的鳥。
燭火明滅，映著他的臉，三十八歲的面龐，比實際年齡蒼老了十歲。鬢角已有白髮，和他那個南洋的對手一樣。
他站起來，走到銅鏡前。
鏡中映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顴骨高聳、目光銳利、嘴唇緊抿。這是大清的皇帝，八歲即位、十五歲擒鰲拜、二十六歲平三藩、三十七歲擊退南洋明軍首攻南京，如今三十八歲，卻要面對一生中最艱難的決戰。
“朱慈炯……”他對鏡自語，“你從落魄皇子做到皇帝，朕從八歲即位守到今日。你我二人，總要分個勝負。”
他做出了人生中最痛苦的決定，調集全國兵力，在黃河一線做最後決戰。
他站在輿圖前，手指沿著黃河劃過。從潼關到濟南，千里河防，每一個渡口都可能被明軍突破。他要在哪裡設防？分兵，每處都要守。但他選了濟南。把八萬人壓在濟南對岸，賭朱慈炯從這裡渡河。
這是一個賭注，賭注是整個大清的國運。
他沒讀過西洋兵書，但他有一種天生的直覺，集中兵力於關鍵點。兵法雲：“我專而敵分，我專為一，敵分為十，是以十攻一也。”說白了就一句話，集中優勢兵力於要害。八萬人，壓在濟南這個要害。
勝，大清續命百年。
敗，退守盛京，日後再戰。
他不會遷都，至少現在不會。但如果敗了，他會活著。活著才有希望。
這是孝莊教他的，那個在慈寧宮裡轉著佛珠的女人，在病榻上對他說過的一句話：“活著，就有可能。”
孝莊年事已高，身子骨大不如前。康熙跪在她的榻前，握著她枯瘦的手，哭得像個孩子。
但哭過之後，他還是那個鐵石心腸的帝王。
活著，就有可能。
康熙閉上眼，浮現出一幅畫面。
他設想中的黃河決戰，清軍騎兵衝鋒，明軍火炮齊射。河灘上屍橫遍野，鮮血把黃河水染成暗紅色。但那只是設想，真實的風從黃河吹來，帶著泥沙和冰碴的味道。他不知道朱慈炯會怎麼打，但他知道，無論怎麼打，這一仗都關乎國運。
前方，北京城在等他。而黃河對岸，朱慈炯也在等。
有些東西，水洗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