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業三十一年,西曆1692年,秋。
黃河,自古以來就是天險。但這一年的秋天,黃河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道分界線。
北岸,康熙的八萬大軍。
南岸,朱慈炯的五萬明軍。
兩軍隔河對峙,從洛陽到開封,三百里的河防線上,旌旗遮天蔽日。
朱慈炯站在開封城北的高臺上,用千里鏡看著北岸。
清軍在北岸修了三道防線——拒馬鹿角、壕溝、土牆,牆後是六十門紅夷大炮。每隔一里就有一座烽火臺,白日升煙、夜間點火,南岸一舉一動盡在眼底。
趙鐵柱派了三千人夜渡鄭州,想從防線的空隙插進去。帶隊的是副將陳虎,挑了深秋無月的一夜,紮了八十條木筏,趁天黑下水。
頭兩排筏子過了河心,沒被發覺。第三排靠上北岸灘頭時,淤泥把木筏吸住了。士兵跳下來,腳陷進泥裡拔不出來,越掙越深。有人低聲喊快拉,動靜傳出去,北岸烽火臺亮了。
紅夷大炮齊射。炮彈落在灘頭,泥水炸起兩丈高,木筏碎成柴火。後面的筏子還在往岸上衝,前面的已經散了。淤泥裡的人站不起來、跑不動,炮彈落下來,連叫都來不及。河水被攪渾,渾水裡裹著碎木和斷肢往下游漂。
陳虎帶著後隊兩條筏子拼死劃回來。上了南岸一清點,三千人過河的有一千二,回來的不到八百。四百多人丟在了北岸的淤泥裡——被炮彈打死的、陷進泥裡沒出來的、往回遊時被冰碴子凍僵沉下去的。
趙鐵柱在岸邊接的他們。陳虎跪在地上,滿臉泥血,“屬下無能。”
趙鐵柱沒罵他,彎腰把陳虎拽起來,“看了,知道怎麼回事了。”
他去看了一眼回來的兵。有人抱著手臂發抖,手指凍得發紫;有人腿上嵌著木屑,血和泥混在一起結成殼。一個年輕兵蹲在河邊乾嘔,嘔出來的全是泥水。
趙鐵柱走回高臺時臉色不好看,但沒發作。他把實情如實說給了朱慈炯。
“強渡黃河的代價太大。”朱慈炯放下千里鏡,對趙鐵柱說,“淤泥、冰凌、紅夷大炮,硬衝就是送命。”
“那怎麼打?”
“引他過河。”
趙鐵柱皺眉,“康熙不會吃這一套。八旗兵不習水戰,但上了岸就是騎兵,在平地上跑起來,咱們的人未必攔得住。他守在北岸不動,是在等咱們過河,不是怕咱們。引他過河——他憑什麼過?”
朱慈炯沒有立刻回答。
次日,朱慈炯下了高臺,帶幾個親衛走到河灘上。
秋末的黃河灘,一腳踩下去,淤泥沒到小腿。親衛伸手要扶,他擺了擺手,自己拔腳往前走。走到水邊蹲下來,伸手摸了一把河水。水是涼的,帶著細沙,攥一把掌心留一層黃泥。
他站起來看河面。河面寬得望不到對岸的人影,水渾得發黃,看不到底。上游漂下來的冰碴子在水面打轉,小的如指甲、大的如簸箕。一截斷木從上游衝下來,撞上一塊冰碴子,咔嚓一聲斷成兩截,被水捲走了。
“這河比長江還難渡。”他對身後的副將說,“長江水清,看得見底,船到哪都靠得了岸。黃河水渾、泥深,人一落水就被淤泥吸住,越掙越沉。”
副將說,“要不要找當地船戶問問水情?”
朱慈炯點頭,“把沿河五十里的船戶、漁民都找來,每一條船、每一個渡口、每一處淺灘,全問清楚。”
當天夜裡,中軍帳中點起十二盞油燈。
趙鐵柱在帳,鄭慧娘從水師營過來,副將陳虎、參謀劉德明也在。輿圖鋪在長桌上,黃河的走向用藍線標出,南北兩岸的山川渡口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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