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之後,降將輪調變度在明軍中推行。降將不再帶舊部、舊部分散編入各營、降將兩年一換防,這個制度後來成為大明軍制的根本。
而朱慈炯從今夜起,再也沒有對任何一個降將說過“既歸大明,便是同胞”。
他說的是,“既歸大明,當守明法。”
少了一個“同胞”,多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陳婉兒的在暗處使的那一套告訴他,最致命的不是竊取情報,是製造不信任。一方懷疑每一個盟友,不需要敵人動手,自己就會從內部瓦解。
馬如龍這一刀,捅的不是他的身體,是他的信任體系。如果他從今以後不再信任任何降將,那他就不需要康熙來打,自己就會把北方拱手讓出去。
所以他不能不信任,只能換一種方式信任。不信人,信制度。
周大勇因為今夜的反水,被朱慈炯提拔為千總,後來一路升到了參將,成了大明軍中少數出身綠營而官至三品的人。他每次升遷的文書上,都有一行小字備註:“陳皇后暗樁,黃河渡口功。”
周大勇從不提那晚的事,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對的,但他也知道,“對”和“忠”不是一回事。他反了馬如龍,是忠;但馬如龍當初投降大明時,他也跟著跪了,那一刻他算什麼?算忠還是算叛?
他想不明白,所以他選擇不提。只管打仗、只管帶兵、只管活下去。
但有些夜裡,他還是會夢到馬如龍。夢到廣州城破那天,馬如龍跪在朱慈炯面前磕頭如搗蒜,他站在後面。手裡攥著刀,不知道該跟著跪還是該轉身走。
他跟著跪了。因為那時候他也沒選擇,餓了三個月,不降就是死。
但今夜,他站在馬如龍對面,刀沒有對著皇帝,對著的是把他從死人堆里拉出來的老上司。
“忠”和“對”,有時候不是一回事。周大勇這輩子沒讀過大明的律法,但他用一條命悟出了這個道理。
朱慈炯在軍報中讀到這些細節時,想起兵書上的一句話,“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年輕時覺得是廢話。如今他帶兵二十年,才知道這不是廢話,是真理。
清軍的綠營兵為什麼不願賣命?不是因為不勇敢,是因為餓。餓了三個月的兵,你給他一把刀,他連刀都握不穩,怎麼拼命?
“以前替滿人打仗,怕死。”李四接過百夫長的腰牌時說,“現在替自己打仗,不怕了。”
趙鐵柱拍了拍李四的肩膀,什麼都沒說。但他心裡記住了這個名字,李四。以後打什麼硬仗,先想到他。
這把老骨頭還硬著,但裂痕已經開始了。
趙鐵柱後來成了大明最鐵腕的軍法執行者,有人說他心硬,他說:“老子見過自己人捅刀子,心不硬,怎麼守得住這條命?”
沒有人知道他說的“這條命”,是自己的,還是大明的。
方士元知道,但他不說。
他在趙鐵柱發燒的那三天裡,寸步不離地守在帳外。他嘴上罵趙鐵柱不講衛生,但夜裡起來給他換藥的時候,手比誰都輕。
“你這把老骨頭,”方士元一邊換藥一邊嘟囔,“再這麼折騰,閻王爺都得嫌你煩。”
趙鐵柱燒得迷迷糊糊,但還認得他的聲音,“方術士,你配的藥。比馬如龍的刀還毒,”
“你還有力氣罵人,說明死不了。”方士元把藥碗往桌上一頓,轉身走了。
走到帳外,他回頭看了一眼帳篷,趙鐵柱的鼾聲已經響了起來。
方士元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自己的帳篷,把藥碾子又支了起來。明天還得配藥,趙鐵柱的傷口還得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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