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業三十四年冬,西曆1695年。
紫禁城,奉天殿。
深夜。
他已年逾花甲,鬢髮半白、面容蒼老、但目光依然銳利。五十一年了,從落魄皇子到天下一統。
但他還沒有停。
案上攤著一張輿圖,燭火映著山川河流的墨線。他的手指從南洋劃到北方,停在黑龍江流域。
北方,西伯利亞。沙俄的據點像釘子一樣紮在黑龍江兩岸,六十年間從烏拉爾山一路東推到太平洋。羅剎人不種地、不放牧,他們要的是皮毛和土地。每推進一步,就築一座木城、立一個十字架,把當地牧民編戶齊民。他不能讓沙俄繼續吞,黑龍江是大明的底線。越過黑龍江,就是遼東,就是北京。
他的手指移到東方。東瀛。德川幕府鎖國數十年,太平但技術停滯。鎖國就是把自己關在籠子裡,籠子裡安全,但鳥飛不高。他得替他們開門。不開門的鄰居,要麼餓極了咬人,要麼被人利用。他不想等東瀛被羅剎人或西洋人拉過去,才後悔沒早伸手。
手指繼續移到西方。中亞。準噶爾汗國還在草原上游弋,絲綢之路需要闢通。通商路斷了一百年了。西域不通,嘉峪關以西就是化外之地。不打通,帝國的西邊永遠是一道敞著的口子。
但他知道,他不可能全去了。他老了。剩下的路,要交給下一代人。
他從案頭拿起一封太子的條陳。朱和垠寫的是關於黃河修堤的預算,數目算得清清楚楚,末尾還提了一句“臣以為,治河之費不可省,省則三年後潰堤,所失十倍於所省”。朱慈炯看完這一句,點了點頭。太子十五了,開始有點樣子了。但還嫩了些,撐不起這麼大的局。
他明白一個道理——不能什麼都做,得挑最重要的三件事。他拿起毛筆,在地圖上畫了三個圈:北,尼布楚;東,長崎;西,伊犁。
三個方向,三次遠征。
“夠了,”他喃喃道,“先打下這三個地方,其餘的交給後人。”
他六十四了,不怕死,但怕死得太早。太子還太年輕,接不住這麼大的盤子。他得在自己還能動彈的時候,把最難的仗打完,給太子留一個沒有硬骨頭的天下。
沙俄不會因為換了主人就收手。他提起筆,寫了一道密旨給寧古塔將軍:“嚴密監視羅剎人動向。不得主動出擊,但若越境擄掠我邊民,可就地反擊。速遣通譯赴尼布楚,遞朕國書,邀羅剎守將談判。”
寫完密旨,他又加了一行小字:“談判時,帶上火槍手兩百人。不必說話,站在那兒就行。”
他把密旨封好,交給值夜太監,“明日一早發出。”
他又翻出兩份奏摺。一份是趙鐵柱從哈密送來的,說西域屯田已見成效,軍糧能自給七成,但準噶爾騎兵仍在草原上飄忽不定,打不散也抓不住。趙鐵柱在摺子裡罵了一句“這幫人跟沙子一樣,握不住”。朱慈炯提筆批了四個字:“那就別打。”堵住水草豐美之處,斷其糧道,逼他們自己散。這正是打準噶爾的法子。
另一份是施琅從青島送來的。施琅七十三歲了,字跡已經發抖,但條理依然清晰。他報告說東洋艦隊已整訓完畢,隨時可以封鎖長崎。末尾加了一句“臣老了,海上風浪吃得消,岸上的冬天吃不服”。朱慈炯看到這句,沉默了一會兒。施琅也老了。何水生已經走了,劉大錘也走了。第一代打天下的老人,一個一個在凋零。
他在施琅的摺子上批道:“卿自保重。東瀛之事,不急在一時。”
太監走後,大殿只剩他一人。北風從窗欞縫隙灌進來,冷得像刀子。他撥出一口白氣,那團霧在燭光中散開。
王安端了一碗薑湯進來,步子比從前慢了。老頭子六十多歲了,背佝僂了,但手裡端的碗穩得很。
“殿下,夜深了。”
朱慈炯接過薑湯,喝了一口,辣得胃裡發熱。王安站在一旁,看了眼地圖上的三個圈,沒問,只是替他撥了撥燭芯。
“王安,你說朕是不是太貪了?”
王安想了想,“殿下從呂宋打到北京,每一步都不貪。是人家不讓的。”
朱慈炯笑了一聲,“你倒會替朕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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