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仍舊倔強的搖搖頭。
毛巾再次被浸入水盆，擰乾。
這一次，她沒有去碰他的衣領，而是將溫熱的毛巾塞進他的掌心。
意思很清楚：你自己來。
他捏著柔軟的布料，另一隻手遲疑地摸索到自己上衣的第一顆紐扣。
指尖仍舊麻木，簡單的動作變得笨拙而漫長。
他能感覺到她的視線很穩定，不帶任何評判，這種注視甚至比直接的觸碰更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
寂靜中，只有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和他自己有些滯重的呼吸聲。
當他終於艱難地擦拭完脖頸和胸膛，額上已經滲出薄汗，他停下動作，微微喘息，握著毛巾的手垂在床邊。
一隻微涼的手接過他手中半溼的毛巾。
水聲輕響，毛巾被重新洗淨、擰乾，然後輕輕覆在他的臉上。
溫熱的溼意覆蓋了五官，帶來短暫的舒緩，她的動作很熟練，擦拭過他額頭的汗，眼窩的凹陷，臉頰的輪廓，最後是緊閉的嘴唇。
他再次試圖發聲，卻只換來喉間一聲短促的氣音。
“不用急。”她說，“時間很多。”
時間很多？對他來說，時間原本應該在燼墟中化為虛無，現在，這多出來且懸而未決的生命，以及眼前這個神秘的女人，都成了他黑暗世界裡唯二的存在。
往後的日子，她依然來得沒有規律。
但自從他能聽清後，寂靜便被一些規律的聲音打破。
她不再是純粹的沉默者。
有時候聽不出情緒的提問：“今天能說話了嗎？”只不過很少能得到回應。
更多的時候，她似乎在房間裡做著自己的事，他聽見書頁翻動的聲音，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還有極其輕微的、金屬零件碰撞的脆響，她彷彿在他身邊建立了一個自給自足的世界。
他的視覺恢復得比預想中慢。
最初只是一些光感，在絕對的黑暗裡漾開沒有形狀的亮斑。
漸漸地，亮斑開始移動，偶爾能勾勒出一個極淡的影子輪廓，在他試圖聚焦時又倏然散開。
他能“看”到的，只有她。
儘管只是一個朦朧發虛的色塊，通常是一團安靜的亮色，停在離床不遠的地方。
當他因努力嘗試看清而眩暈時，那團亮色會移動，然後一杯溫水被遞到唇邊，或者一隻手掌會短暫地覆上他輕顫的眼瞼，帶著微涼的鎮定。
“慢慢來。”她說。
他開始依靠聽覺和這極其有限的視覺去拼湊她，她的腳步聲很輕，卻每一步都踏實，沒有任何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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