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講得很慢，像在翻一本被水泡過的書，看清字都要費一番力氣。
她說起當年怎麼在海邊遇見神悠，說那時的他還不是現在這副模樣，說他的眼睛裡有光，像螢火蟲一樣，不似現在灼人。
厄歌莉婭說起那個黃昏，她第一次朝他伸出手，他猶豫了很久才握住，講到這裡她笑了一下，眼角彎起來，淚水被擠落。
“他那時候可害羞了。”
芙寧娜沒有笑。她看見厄歌莉婭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摩挲，像在撫摸一個不在場的人。
然後厄歌莉婭講到了那幾百年的日子。
她講兩個人圍坐在篝火邊講故事的長夜，講他喜歡吃她做的湯，講兩人的睡姿可笑又契合，她講這些的時候語氣很輕很柔，像是在一件一件地清點自己最珍貴的藏品。
“他那時候還不會說‘愛’，”她的嘴角上揚，眼底卻漫上潮水，“但他每一個動作都讓我知道他的心意。”
芙寧娜的眼眶開始發酸。
厄歌莉婭頓了頓，聲音往下沉，像船駛進了暗流，她講到了那場告別，講到了納貝里士的刀，講到了她被迫站在他面前說“從未愛過你”。
芙寧娜咬住了嘴唇。
“我說‘從未愛過你’的時候，他眼睛裡的光就滅了，但他在給我機會，等我反悔，可我沒有。”她攥緊了膝上的衣料，指節泛白，“我等了幾千年，卻沒有一絲膽量去找他，也許我自己也明白會發生什麼吧。”
沉默，像一場漫長的雨，落在兩個人之間。
“後來呢？”芙寧娜的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厄歌莉婭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後來……就很簡單了，他恨我。”
她低著頭，月光正好落在她的髮旋上，像一束追光。“你知道最痛的是什麼嗎？”她忽然問。芙寧娜搖了搖頭。
“是我沒有資格怪他，因為是我教他的，愛一個人，就要準備好被捅一刀。”
芙寧娜啞著嗓子說不出話，那群寫歌劇的瘋子也寫不出來這樣的故事，但這又是真實發生的，現實往往比臆想更離奇。
芙寧娜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腦子裡的句子都被這場漫長的講述攪碎了。
她找不到一個可以落腳的對錯，找不到一個可以指著說“這是誰的錯”的人。
不是神悠的錯，不是厄歌莉婭的錯，是那幾千年沒能說出口的“真相”的錯，是那把刀的錯，是那個把刀遞到厄歌莉婭手裡的人的錯？但又好像，誰都有錯，又誰都夠不到“罪人”的程度。
最後她只說出了一句很輕很輕的話：“也許……是天意難違。”
天意。
厄歌莉婭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緩緩抬起眼，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裡，迷茫正一層一層地褪去，像潮水退去後露出底下的礁石。
“以後……”芙寧娜小心地問，“你打算怎麼辦？”
她沒有說“放下吧”，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沒說。
“要不要……開始一段新的生活？”她斟酌著措辭，“忘掉這些，重新……”
“絕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