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渝先去了趟百貨商店，用劉大成給的工業券買了雙解放鞋。
鞋是嶄新的，橡膠底厚實，鞋幫子挺括，聞著一股生橡膠味。
他讓售貨員包好，沒有馬上穿——想著等夏若依家有了確切地址，去甘肅時再穿。
之前那雙補補，加上後來買的那雙二手的，在城裡還能湊合一陣子。
把鞋放進帆布包從百貨大樓出來，韓渝又往市場走。到了隆福寺，他正往市場裡走的時候，忽然感覺身後有人。
不是隔世瞳的感知，是純粹的直覺——一種被人盯著的、後脖子微微發緊的感覺。
正要回頭時，一隻大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不是拍，是搭——力道不小，但沒有惡意，只是沉甸甸地壓著。
“渝哥？麗姐讓我來叫你。”
聲音甕聲甕氣的，帶著一股濃重的東北腔，喉音很重，像嗓子裡卡了塊炭。
韓渝回過頭。
面前站著一個姑娘，二十二三歲，身量比他矮不了多少，肩膀寬得能扛一袋面。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袖口捲到手腕以上，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
不是那種幹活磨出來的精瘦，是有肌肉輪廓的、真正有力氣的手臂。
五官算不上秀氣，但很精神——眉毛粗黑，眼睛不大卻有神，鼻樑上有一道淡淡的舊疤，不深，像被什麼銳器劃過又癒合了。
她站在那兒，整個人像一截樹樁子，穩當，踏實，不怕事。
韓渝在宋春麗店裡見過她，只是不熟也不知她叫什麼。
“大妹子是你？”
“對是我，只是沒機會告訴你我名字。我叫張招娣，麗姐的姐妹。”
她說話全是東北腔，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
“其實我比你大。不過麗姐讓叫你渝哥，那咱就叫，麗姐讓咱嘎哈就嘎哈。”
韓渝聽到“嘎哈”兩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口音太親切了。
嫩江那邊的口音，跟他在東北待了四年的知青點一個味兒——趙老蔫說話就是這個調，林場的師傅們說話也是這個調。
“你是黑龍江的？”
“不我家是BJ的，七一屆齊齊哈爾知青，回來兩年了，口音也習慣了。你也是？”
“我在嫩江，七四屆。”
張招娣眼睛瞪大了一瞬，眼珠子圓溜溜的，像兩顆剛擦亮的黑紐扣。
“那咱們屬於兩邊老鄉！嘎哈不早說。走，麗姐讓我帶你去琉璃廠找她。”
她朝路邊努了努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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