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至少現在他知道一件事：書可以補。能補一頁，就能補第二頁。
韓渝站起身從窗戶看向正房。正房的燈亮著，窗戶紙上映著好幾個人的影子——不是二叔一家平時的影子。
平時只有三四個人，今晚多了一個。
張琴的聲音透出來，比平時高了八度，不是罵人，是那種強撐著的熱絡——笑得過了，說話快了，在招呼什麼人。
有外人。
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魂力提升後，聽覺比之前敏銳了許多——正房裡的對話雖然壓低了聲音，但基本都能聽清楚。
來的是機械廠人事部科長高邱。
韓正仁恭敬地把他迎了進來。
高邱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中山裝，口袋裡插著鋼筆，左手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進屋前他先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灰。
臉上掛著那種基層領導幹部最擅長的不遠不近的笑，不多一分就冷，不少一分就諂。
“老韓，廠裡下週有個檢查，你們車間準備一下，材料科的賬目該補的補一補，別到時候讓人抓住把柄。”
語氣隨和，像是例行公事。
韓正仁一邊往正屋走一邊說，
“放心吧高科長，快進屋。”
進了屋，高邱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先掃了方桌上那半碗沒吃完的炸醬麵，掃了牆上貼的月份牌，掃了牆角那臺收音機——
最後掃到韓靜瑤身上，停了一瞬。
不是看屋裡其他人時那種一掃而過的蜻蜓點水，是停了整整兩秒。
韓靜瑤靠在方桌邊上，眼泡微腫，眼皮耷拉著，嘴唇發白，沒什麼血色。
手指絞著衣角——那是一件半新的花棉襖，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絞了又松，鬆了又絞。
下鄉通知書就在桌上擱著，那張紙已經被揉皺了又撫平了好幾回，起了毛邊。
高邱來之前一家人正在討論韓靜瑤下鄉的事，就兩條路：要麼趕緊找份工作，要麼下鄉。
“喲，丫頭這是咋啦？眼睛哭成這樣。”
高邱在方桌邊坐下來，順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包底磕在桌面上，資料夾在裡面發出塑膠摩擦紙面的細響。
張琴趕緊接話，聲音裡帶著一股強撐出來的苦相，尾音往上揚：
“還不是下鄉的事！街道辦的通知下來了，十二月底就得走。高科長，您說我們靜瑤才十七，高中剛畢業，哪下過鄉啊。這要是去了，回來可就沒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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